第34章 高考
    火车晃晃悠悠地开。

    硬座车厢里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一样。林建田缩在靠窗的位置,腿都伸不直,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怀里抱着一本巨厚的书,看得入神。

    林建田歪头瞅了一眼书脊——《高等数学》。

    他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对面那人察觉到他的目光,把书往怀里收了收,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你也看这个?”

    “不看。就是觉得——你在复习?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年轻人推了推眼镜,“听说……算了,不说了,说了你也不一定信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。”

    年轻人左右看了看,压低声音:“有消息说,高考可能要恢复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像一记闷锤,砸在林建田的天灵盖上。

    高考。恢复高考。

    1977年。

    他猛然反应过来——对,就是今年。上辈子这事闹得天翻地覆,全国几百万知青和工人挤破头去考,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。他当年没赶上,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,第一届已经考完了。

    “这消息靠谱吗?”他压着声音问。

    “我一个在教育厅的亲戚透的。他说上头在讨论,八九不离十。”

    林建田坐直了身子。

    火车窗外掠过一片片初夏的绿色田野,日光打在车窗玻璃上晃得人眯眼。他的脑子却转得飞快。

    恢复高考。这是什么概念?这是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。对于杨树沟那些窝在山旮旯里的年轻人来说,这可能是他们这辈子唯一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。

    他在省城的进修班上了一个月的课,学的是机械加工和车床操作。白天上课,晚上他跑新华书店,把能买到的高中教材全买了——数学、物理、化学、语文、政治,一样不落。

    进修班的同学看他搬着一摞课本回宿舍,笑他:“林建田,你干嘛?要当老师啊?”

    “说不定。”他嘿嘿一笑,没解释。

    七月份,进修结束。他扛着一麻袋书回了杨树沟。

    到村口的时候正赶上晚饭点,家家户户的烟囱冒着炊烟。他直奔赵德贵家。

    村长正端着碗蹲在门口吃面条,看见他扛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走过来,筷子差点掉地上。

    “建田?你这是搬家呢?”

    “村长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
    “进屋说。”

    赵德贵家堂屋的八仙桌上摆着半碗咸菜和一碟花生米。林建田把麻袋往地上一放,开门见山:

    “高考要恢复了。”

    赵德贵的面条含在嘴里没咽下去。

    “你说啥?”

    “国家要恢复高考。具体时间我不确定,但快了。我在省城听到了可靠消息。”

    赵德贵把面条咽下去,放下碗,擦了擦嘴:“建田,你没跟我开玩笑?”

    “这种事我开什么玩笑。”

    “高考停了十年了,怎么说恢复就恢复?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你不信。但村长你想想——这两年风向变了多少?知青回城的越来越多,报纸上讲的也跟以前不一样了。高考恢复是迟早的事。”

    赵德贵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窗外的蝉叫得聒噪,有只苍蝇绕着咸菜碟子嗡嗡飞。

    “就算你说的是真的,跟咱们村有什么关系?”

    “关系大了。”林建田拍了拍那个麻袋,“村里那些年轻人,十七八到二十五六的,加上下放来的知青,凑一凑能有二十来号人。组织起来复习,到时候一起考。考上了,他们的人生就不一样了。”

    “那考不上呢?”

    “考不上也不亏。多学点知识,种地都种得比别人好。”

    赵德贵盯着那个麻袋看了半天,忽然笑了:“你小子,一口一个''''多学点知识'''',你自己不也才初中毕业?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也要考啊。”

    这话说出来,赵德贵的笑凝固在脸上。

    “你,也考?”

    “对。我在修造厂干了几年,有基础。但光我一个人考没意思,得带着大伙一起。村长你想想,要是杨树沟出了几个大学生,咱们村在公社、在县里,那是什么脸面?”

    赵德贵不说话了。他起身走到门口,看了看外头暮色四合的村庄。家家户户的灯火在黄昏里亮起来,东一盏西一盏,萤火虫似的。

    “这事不好办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不好办。所以得你出面。你是村长,你说话有分量。”

    “上次那个投资的事你也劝了,谁听了?”

    这句话扎得林建田生疼。

    “这回不一样。”他说,“上回是让他们别掏钱,这回是让他们学东西。学东西又不花钱——课本我买了,我来教。”

    赵德贵转过身,看着他。

    良久。

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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