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建田先去了县城。
县公安局刑侦股的马股长是个四十来岁的黑瘦汉子,正为这案子焦头烂额。一万多块钱的诈骗案在这个年代算不小了,上头催得紧,但线索少得可怜。
“你是受害村的人?”马股长翻着卷宗头也不抬。
“我是杨树沟的林建田。我来提供线索。”
马股长抬起头,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“这个张志远,可能不叫张志远。”林建田说,“他应该有好几个身份,换着用。口音是闽南那边的,不是广东人。你们查广州方向查不出来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这个问题不好答。林建田早想好了说辞:“我在修造厂上班,厂里有个福建来的师傅,口音跟他一样。他说自己是广州人,但广州话他一句不会说,我跟他套过话。”
马股长眉头一挑,在本子上记了几笔。
“还有,他走的时候说去广州,但我看他车是往北开的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我在村口看着他走的,车头朝北,上的是去省城方向的路。”
这条线索其实是前世新闻报道里的内容。张志远得手后从不往南跑,专往北方的小城市钻,因为北方人口音重,不容易分辨他的真实口音。
马股长沉吟良久,把林建田的话整理成了一份笔录,让他签了字。
林建田没走。
他在县城待了三天。这三天里,他跑了火车站、汽车站、邮局,用前世零碎的记忆一点点拼凑张志远可能的去向。
到第三天晚上,他终于想起来了一个关键细节。
前世的报道里提到过,张志远有个习惯——每到一个地方,第一件事就是去当地的澡堂子洗澡。他把这当成某种仪式。而他最后被抓住的那个湖北小县城,就是因为澡堂老板觉得他出手阔绰、口音奇怪,报了警。
林建田把这个细节告诉了马股长。
“查北方各省小县城的澡堂、旅馆登记。他会用假名,但相貌不会变。”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是他凭记忆画的张志远的素描——他画工不行,但五官比例大致对。“圆脸,薄嘴唇,左耳后头有颗黑痣。”
马股长接过画,看了他好一会儿。
“你这人,到底干什么的?”
“修造厂工人。”
“工人能有这个观察力?”
“看电影学的。”林建田面不改色。
马股长没再追问。线索已经够充分了。
接下来的事情超出了林建田的掌控范围。他回到修造厂上班,每隔几天就往县城跑一趟打听进展。
四月中旬,消息来了。
河北保定下辖的一个小县里,公安接到协查通报,在一家旅馆里抓获了一男一女。男的正是张志远——或者说,他身份证上写的是“李国强”。女的是刘清秀,肚子已经很大了。
被抓的时候,张志远正在旅馆房间里数钱——他把从杨树沟骗来的钱分成了好几份,藏在不同的地方。公安搜出了七千多块,另外五千多块他已经花了一部分、藏了一部分,最终追回来的总共九千二百块。
一万二千三百减去九千二百,还有三千一百块的窟窿。
这笔钱大概率追不回来了。
消息传回杨树沟,全村人的反应跟翻烧饼一样——之前吃人家的嘴短,如今被骗了,恨得咬牙切齿。刘大花在村里走路都抬不起头,逢人就作揖赔罪,但挨的白眼比赔的罪多十倍。
林建田去了一趟县里,跟马股长确认了赃款返还的流程。手续繁琐,盖章签字跑了七八个来回。他又去公社找领导协调,按各家投入的比例分配追回的款项——这活儿得罪人,因为九千二追不回一万二,谁家都觉得分少了。
柳满仓家投了一百块,拿回来七十五。柳满仓他媳妇还来找林建田:“建田,你帮我们说说,能不能多分点?”
“嫂子,都是按比例来的,我多给你分,别家就少了。”
“那你自己家呢?你家分了多少?”
“我家没投。”
柳满仓媳妇噎住了。
事实上,林家和柳家是全村损失最小的两户。林家是因为林建田硬拦着没让他爹投钱,柳家是因为柳满仓的爹柳老根抠门出了名——红包收了,饭吃了,投钱?那不行。
柳老根这一回算是歪打正着,在全村人眼里从“最抠门的人”变成了“最精明的人”。老头子走路都带风。
刘清秀被判了十年。
量刑结果出来的时候,村里人又炸了锅。不少人觉得判轻了,应该枪毙。赵德贵去问了公社的法律顾问,得到的答复是:政策放宽了,十年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