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眼红你什么?我是怕你害了全村人。”
“你——”
张志远按住刘清秀的手,温声道:“清秀别急。小兄弟说得有道理,做生意是该谨慎。这样吧,回头我把营业执照、公司资质都带来给大伙看。咱们不着急,先了解,再决定。”
这话说得滴水不漏。
林建田张了张嘴,把到嗓子眼的话又咽了回去。他总不能说“我是从未来回来的,这人是个骗子”吧?
当天晚上,他去找赵德贵。
村长办公室就一间土房,桌上摆着个搪瓷茶缸,里头泡着浓得发苦的茶叶末子。赵德贵听完他的话,沉默了很久。
“建田,你说他是骗子,有啥依据?”
“直觉。”
“直觉不能当饭吃。”赵德贵叹了口气,“人家实打实地拿钱拿东西来了。你空口白牙说人家是骗子,传出去,你担得起这个责任?”
林建田被噎住了。
他能说什么?说我有前世记忆?说我重活了一辈子?
“村长,我就一句话——别让村里人把家底儿掏出来。小打小闹可以,倾家荡产不行。”
赵德贵点了点头:“这话在理。我记住了。”
但事态的发展,远比林建田预想的要快。
接下来半个月,张志远干了三件事。
第一件,在村里连放了五场电影。从《地道战》到《闪闪的红星》,露天银幕支在晒谷场上,全村男女老少搬着板凳去看,连隔壁大柳庄的人都跑来凑热闹。放映机是从县城电影队借的,一场五块钱的租金,张志远眼都不眨地付了。
第二件,在刘大花家连摆了三天流水席。杀了两头猪,白米饭管够,大碗喝酒大块吃肉。这年头谁家过年能这么阔气?全村人吃得满嘴流油,看张志远的眼神跟看财神爷没两样。
第三件,他真把一份营业执照带来了。红彤彤的公章盖在上头,看着像模像样。赵德贵拿着看了半天,虽然看不太懂,但那个章子是真好看。
林建田也看了。
章子是真是假他分辨不出来,但他知道,在前世的报道里,这个张志远伪造公文印章的手艺是一绝。公安破案的时候,光假公章就收缴了十七枚。
他做了最后一次努力。
腊月二十八,他挨家挨户去劝。
“李叔,这钱不能投——”
“去去去,你个小娃懂啥。”
“王婶,您听我说一句——”
“建田啊,你是个好孩子,但这事你管不着。人家张老板说了,过了年就动工,先投的先分红。”
“刘二哥——”
“嗨,别叫我了,我刚把家里那头牛卖了,凑了三百块入股。你要是没钱,我借你点?”
林建田说不动任何人。
电影也看了,酒肉也吃了,红包也收了,营业执照也亮了。在这个闭塞的小山村里,张志远用半个月的时间,完成了一场无声的收割。
正月初五,张志远带着刘清秀离开了村子。临走前收齐了全村的入股款——总计一万二千三百块。
这笔钱,是整个杨树沟二百多口人大半辈子的积蓄。
林建田站在村口看着那辆墨绿色轿车消失在山路尽头,转身回了修造厂。
他能做的都做了。
没人听。
一个人拿着未来的地图站在过去的路口,喊破嗓子,路上的人照样往坑里走。
这种滋味,比喝了一缸子黄连水还难受。
开春,修造厂接了一批大活,林建田忙得脚不沾地。
三月份,厂里刚把一批配件赶出来发了货,车间主任老吴递给他一张纸条:“有人打电话找你,说是你们村的,急得不行。”
纸条上写着:速回,出大事了。
林建田心里“咯噔”一声。
他骑着厂里的二八大杠,三十里山路蹬了不到一个小时。
到村口的时候,他看见赵德贵蹲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抽旱烟,脸色灰败得跟树皮一个颜色。
“村长。”
赵德贵抬头看他一眼,嘴唇哆嗦了两下,没说出话来。
村部里围了一屋子人。李守义蹲在墙角抱着头,王桂英坐在门槛上抹眼泪,刘大花瘫在椅子上嚎啕大哭——她哭得最大声,因为她女儿正是这场祸事的引路人。
事情跟林建田预料的一模一样。
正月过后,张志远按约定该回来动工。村里人左等右等,等到二月底也没见人影。打电话,停机。写信,退回。托人去广州找,粤海通达进出口贸易公司的注册地址是一间早就关门的杂货铺。
更要命的是,刘清秀也找不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