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是在那个秋天,柳慕琴告诉他一个消息。
那天林建田加班到晚上九点多才回家。推开门,饭菜在锅里温着,柳慕琴坐在堂屋缝一件小棉袄。
“给谁做的?”林建田边洗手边问。
柳慕琴低着头,手上的针线没停:“给你儿子。”
林建田擦手的动作顿住了。
“啥?”
柳慕琴终于抬起头,嘴角弯了弯:“三个月了。上午去镇卫生院查的。”
林建田站在水盆前面,毛巾搭在手上,整个人像是短路了一样,愣了足有十几秒。然后他把毛巾一扔,大步走过去。
“三个月了你才告诉我?”
“前两个月不稳当,怕空欢喜。”
林建田搓了搓手,不知道该摸哪里好。最后他搬了把椅子坐到柳慕琴对面,看着那件只缝了一半的小棉袄,喉咙里涌上一股又酸又热的东西。
“你咋知道是儿子?”他嘟囔了一句。
“不管儿子闺女,棉袄都得穿。”
林建田笑了。
第二天,他把厂里几个骨干叫到办公室里开了个会。副厂长老周,技术科长小刘,销售科长陈国强——陈国强去年辞了外贸公司的工作,被林建田挖过来专门负责外贸业务。
“接下来几个月,厂里的日常管理交给老周。技术上的事小刘盯着,外贸这块国强你继续抓。有拿不准的大事打电话给我,其余的你们自己定。”
老周推了推眼镜:“老板,你要去哪儿?”
“哪儿也不去。我媳妇怀孕了,我得在家陪着。”
三个人面面相觑。
陈国强第一个反应过来,一拍桌子:“好事啊!行,你放心,厂里交给我们。”
林建田站起来,走到门口又折回来:“对了,怀孕的人忌口多,你们谁媳妇生过孩子的,回头列个单子给我,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。”
三个人笑得前仰后合。
柳慕琴是来年四月生的。
预产期前一周,林建田就把她送到了县医院。那个年代的县医院条件有限,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,产房的门漆剥了一大片。林建田在产房外面来回走了四个多小时,把走廊的地砖都快踩出坑来。
护士出来的时候说一句“母子平安”,他整个人靠在墙上,两条腿直打哆嗦。
七斤六两,是个男孩。
柳慕琴生产之后脸色蜡白,头发湿透了贴在额头上。林建田端着红糖水喂她喝的时候,手一直在抖,洒了半碗。柳慕琴没力气说话,拿眼神瞪他。他赶紧把碗端稳了。
孩子取名林远舟。是林建田翻了三天字典起的。柳慕琴觉得太文绉绉,但也没反对。
月子里的事就不必细说了。林建田请了柳慕琴的母亲过来照顾,自己也天天守在跟前。厂里的事全靠老周他们撑着,偶尔有急事打电话过来,林建田两三句话交代完就挂。
陈国强有一次打电话汇报外贸订单的事,讲到一半听到那边“哇”的一声哭,然后林建田说了句“等一下”,放下电话去哄孩子,足足五分钟才回来。
陈国强在电话那头乐得不行:“林总,你变了。”
“滚。”
满月那天,林建田做了一个让全村人都没想到的事——摆酒。不是小打小闹随便请几桌亲戚,是在厂子院里搭了二十张大圆桌,全村老少,一个不落,全请。
花婶一大早就窜到厂门口看热闹:“乖乖,二十桌!这得杀几头猪啊?”
杀了两头。另外还有鸡鸭鱼肉若干,菜是从县城最好的饭店请的厨子来做的。流水席从中午十一点吃到下午三点,大人们划拳喝酒,孩子们满场跑,热闹得跟过年一样。
村长刘德贵坐在主桌上,喝了半斤白酒,脸红得像关公。他拍着林建田的肩膀,说话舌头都大了:“建田,当初你说要办厂,我说村委会不给你兜底。现在……现在你给全村兜了底,你比我这个村长强。”
林建田给他倒了杯茶:“叔,你喝茶,别再喝酒了。”
席快散的时候,林建田把全村人聚到一起,在厂房门前照了一张大合照。
摄影师是县城照相馆的,扛着一台海鸥牌相机,指挥着两百多号人站位。前排蹲着,后排站着,中间几排搬了条凳。林建田抱着满月的林远舟站在正中间,柳慕琴站在他旁边,头发扎了个马尾,穿了件新买的蓝底碎花衬衫。
“看这里——笑一笑——好!”
快门咔嚓一响,定格下的画面里有两百多张脸,有人笑得露了牙,有人闭了眼。林远舟在林建田怀里睡着了,小拳头攥着他爸的衣领,浑然不知自己的满月宴上来了这么多人。
日子过得快。
满月宴之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