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车间里多了八台设备,工人从最初的六个涨到了四十多。村东头那片原本荒着的打谷场变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小型加工厂,门口竖了块铁皮牌子,上面刷着红漆大字:“建田机械加工厂”。
最忙的时候,车间里白天黑夜灯火不熄。柳慕琴有时候半夜醒来,看到身边空着,就知道林建田又在厂里盯夜班。她披上衣服去送过两回宵夜,看到他蹲在车床边,对着图纸跟工人讲解加工要领,嘴唇干裂,眼窝发青。
她没催他回家,把保温桶放下就走了。
国营机械厂那边开始有了反应。
建田机械的零件质量不逊于国营厂,价格偏偏便宜一大截,交货速度还快,这让好几个原本跟国营厂合作的客户开始动摇。最先转单的是省城一家农机制造公司,他们一口气把全年的联轴器订单都转给了林建田。
县国营机械厂的厂长姓高,叫高文彬,五十多岁,头发已经白了一半。他拿着销售科的月报表看了三遍,脸色一阵比一阵难看。
“这个建田机械,什么来头?”
“一个农民办的,就在咱们县下面的林家村。”销售科长说。
高文彬把报表扣在桌上:“一个农民,能生产出精度达标的联轴器?”
“我们拿到了他的样品,确实达标。而且他有两款改良设计,性能比我们的常规型号还好一点点。”
高文彬没吭声。他在国营厂干了大半辈子,经历过计划经济的辉煌年代,认准了一个理——民营小厂成不了气候。但账面上的数字不骗人,连续三个月,销售额往下掉。
“去打听打听,他的设备从哪来的,技术从哪来的。”
这话传到林建田耳朵里的时候,他正在跟省城的一个外贸公司谈业务。
引荐人是他跑运输时认识的一个朋友,姓陈,叫陈国强,在省城外贸公司做业务员。陈国强拍着林建田的肩膀说:“老弟,现在东南亚的机械零件需求量很大,你要是能接外贸单,利润比内销翻一番都不止。”
“外贸单对质量要求高吧?”
“高,但你的质量我见过,没问题。关键是你得过认证——ISO质量体系认证。没这个章,外商不认你。”
林建田回去之后,花了两个月把ISO认证搞了下来。系统在这个节骨眼上解锁了一套国际通用的质量管理流程,从原材料检验到成品出库,每一个环节都有标准化的操作文件。他依样画葫芦地推行下去,四十多个工人被他折腾得够呛,但效果立竿见影。
外贸公司的验厂人员来了一趟,走的时候点着头说:“没想到一个乡镇企业能做到这个水平。”
第一批外贸订单随后就到了。一千两百件法兰盘,出口马来西亚,利润比内销高出百分之六十。
接下来两年,建田机械的外贸业务像滚雪球一样越做越大。东南亚、中东、非洲,订单从各个方向涌来。林建田不得不再次扩建,厂区面积扩到了五千平,工人突破了一百五十人。
村里的风气在这两年里彻底变了。
当初笑话林建田的那些人,现在争着把自家孩子往厂里送。花婶的儿子进厂当了一名车工,三个月后就拿了全勤奖,工资加奖金超过两千块。花婶再上井台洗衣服的时候,逢人就夸:“我就说建田这孩子有出息,当初我就看出来了。”
旁边的人翻了翻白眼,但也没人拆穿她。
到了一九九六年,风向变了。
国企改革的浪潮席卷而来,下岗这个词像一把钝刀子,一刀一刀割在千千万万工人的身上。县国营机械厂首当其冲——连年亏损,产品积压,债务高筑——上级最终下了文件,实行“减员增效”。第一批下岗名单出来的那天,厂门口挤满了人,有骂的,有哭的,也有默不作声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的。
高文彬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坐了一夜,第二天递了辞呈。
消息传到林建田这里的时候,他正在看系统新推送的一份市场分析报告。报告上的数据很清楚:大批国企倒闭或缩减产能,市场上出现了巨大的供给缺口,同时也释放出了大量熟练技工。
机会摆在面前。
林建田做了一个在别人看来胆大包天的决定——扩大产能,接收下岗工人。
消息一放出去,报名的人挤破了厂门。林建田让人在厂门口支了张桌子,搬了几把椅子,一个一个面试。他不看学历,不看关系,就看两样:手艺和肯不肯吃苦。
“你以前干啥的?”
“国营厂车工,干了十四年,六级工。”
对面坐着的是个三十七八岁的汉子,两手满是老茧,指甲缝里还残留着车床上沾的机油。
“六级工?”林建田来了兴致,“给你一张图纸,精度要求正负零点零二,多长时间能做出来?”
汉子看了眼图纸:“一个半小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