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造厂后院的烟囱冒着白烟,林建田刚从车间出来,工装上沾了大片油渍,拍都拍不掉。传达室老赵头探出脑袋喊他:“建田,又有人找你!”
“谁?”
“说是你媳妇她姑奶奶的……呃,反正是亲戚。”
林建田站在原地没动,嘴里吐出一口白气。这是本月第七拨了。自从修造厂传出还要招一批临时工的消息,他家门槛快被踩烂了。
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,穿件军绿色棉袄,笑得满脸褶子:“建田啊,我是你丈母娘她表妹的妹夫的……”
“嫂子,”林建田打断她,“厂里招工有规矩,要考核,要体检,我一个普通技术员,说不上话。”
“哎呀你太谦虚了,谁不知道林建田是厂里的红人,厂长都夸你手艺好……”
林建田苦笑,连说了三遍“真帮不上忙”,才把人劝走。转身回车间,同事王德福凑过来:“又是柳家的亲戚?”
“八竿子打不着的那种。”
“你小子也是,娶了个好媳妇,自己又能干,搁这年头,你们两口子都有正式工作,那就是香饽饽。”王德福啧啧嘴,“换成我,我也上门求。”
林建田没接话。他知道这事已经影响到柳慕琴了。
果然。
晚上回家,饭桌上只摆了两个菜,一碟醋溜白菜,一碟咸萝卜。柳慕琴坐在桌边,筷子插在饭里没动。
“今天又来人了?”她开口。
林建田夹了口白菜:“嗯。”
“我三舅的表嫂?”
“不认识,没问那么细。”
柳慕琴放下筷子:“我下午在供销社,我妈托人带话,说腊月二十八让咱们回去,我大姨家的小儿子想进你们厂……”
“慕琴——”
“你别急着说,听我讲完。”柳慕琴抬起头,眼圈有点泛红,“我嫁过来三年,他们没帮过咱们什么,反倒是三天两头上门讨好处。我爸前年借咱们十块钱到现在没还,我妈倒好,又想让咱帮忙安排工作。这叫什么事?”
林建田嚼着萝卜没说话。
“我跟我妈在电话里吵了一架。”柳慕琴声音低下去,“我说今年不回去过年了。”
这事搁在别的男人身上,多半乐得清闲——不用去丈母娘家应酬,多好。但林建田不是别的男人,他清楚柳慕琴的性格,嘴上硬,心里软,嘴上说不回去,真到了年三十,她得一个人坐在屋里掉眼泪。
接下来两天,柳慕琴果然犟上了。厂里放了假,她窝在家里纳鞋底,一双接一双,跟鞋底有仇。林建田不劝她,等到腊月二十七晚上,他把买好的年礼搁到桌上——两斤白糖,一包桃酥,四个罐头。
柳慕琴看了一眼:“你买这些干嘛?”
“回你娘家。明天早上走,赶上中午饭。”
“我说了不回去。”
“你不回可以,但你妈六十二了,去年冬天差点犯了心口疼的毛病,你不惦记?”
柳慕琴的手停住了。
林建田搬了个板凳坐到她对面,把鞋底从她手里抽出来:“你跟娘家那些亲戚生气,我理解。但你妈不是外人,你爸也不是故意赖咱们的钱,他就那个性子,面皮薄,借了钱不好意思提还。你回去的时候把这事当没发生过,他自己会不好意思。”
柳慕琴咬着嘴唇不说话。
“至于那些来找工作的,该挡的我挡,你别往心里去。日子是咱俩过的,不是给别人看的。”
沉默了好一阵,柳慕琴“嗤”了一声:“你这张嘴,卖狗皮膏药去算了。”
林建田笑了:“那明天走?”
“走。”柳慕琴扭过头,拿起鞋底继续纳,针脚比刚才细密了不少。
腊月二十八,两人骑自行车往柳家村赶。
冬天的乡道硬邦邦的,两边的田地光秃秃一片,偶尔有几只麻雀从枯树上惊飞。柳慕琴坐在后座,手揣在袖筒里,脸冻得通红。
“你骑慢点!颠死了。”
“路不好,我也没辙。”
进了村口,气氛就不太对。
柳家村一共六十多户人家,平日里安安静静,逢年过节热闹一些,但也不至于像今天这样——村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,崭新的,大灯亮晃晃的,在土路上格外扎眼。
几个小孩围着车打转,大人们三三两两聚在旁边,有指指点点的,有窃窃私语的。
“谁家的车?”柳慕琴从后座探头。
林建田盯着那辆车,脚下蹬车的动作慢了下来。车牌是外省的,牌号他记不住,但那个车型,他在上辈子见过——准确地说,是在电视新闻里见过。
“建田?你怎么不骑了?”
他回过神:“没事,先去你妈那儿。”
柳慕琴的娘家在村子中段,三间土坯房,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