哑巴老六不会说话,但会发出那种含混的声音。
另一个声音沉稳,带着压着嗓门的那股气——这年头当过几年干部的人说话都有种特殊的腔调,哪怕是压低了声音也藏不住。
张朝良。
林建田等了大约十分钟。
前方的路上传来脚步声,两道手电光在夜色里晃了几下。张德发和林贵德从正面来了。
张德发的步子不小,但林贵德显然压住了他,两个人走得不快。
正门那边传来钥匙拨弄锁芯的声音。
仓库里面的动静骤然停了。
这是林建田等的那个时机。
他打开手电,往后墙的洞口照了过去。
手电光穿过洞口,打在仓库里面的地上。一只脚——穿着千层底布鞋的一只脚,正对着洞口。
脚的主人冲着光线让了一下,然后整个人弯腰朝洞口钻了过来。
先出来的是脑袋。
一颗光溜溜的脑袋,后脑勺上有道旧伤疤——哑巴老六。
老六钻出洞口的那一瞬间,手电光正好打在他脸上。他看到蹲在洞口外面的林建田,嘴巴张开又合上,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声音,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。
“别急,一个一个来。”林建田用手电往洞口里面照了一下。
第二双脚出现在洞口。这双脚犹豫了几秒,最终还是钻了出来。
张朝良。
四十来岁的汉子,国字脸,浓眉,穿着件军绿色的旧棉袄,右手还提着半袋稻谷。他钻出洞口站起来后,看到林建田和那束手电光,脸上的血色一层层地褪了下去。
“张叔。”林建田一本正经地喊了一声,“大晚上的搬粮食呢?挺辛苦的。”
张朝良没吭声。他的眼睛在黑暗中转了两圈,快速扫过了四周的环境。
正门那边,锁被打开了。林贵德和张德发走了进去。
手电光从仓库里面晃出来,照到了堆放稻谷的区域——靠墙的那一排麻袋,少了好几个。地上散落着稻谷粒,还有一串从仓库内部通向后墙洞口的脚印。
“谁在里面?”林贵德的声音从仓库里传出来。
“林队长,人在外面呢。”林建田提高嗓门回了一句。
几秒后,林贵德和张德发从后墙转角绕了出来。两束手电光交叉照在张朝良身上。
张朝良提着那半袋稻谷站在原地,脸上五颜六色。
“朝良。”林贵德的声音很平,但平得不正常——就像暴风雨来之前的那种死寂。他用手电照了照地上的洞口,又照了照张朝良手里的稻谷,最后照了照站在旁边发抖的哑巴老六。
“你给我解释解释。”
张朝良的嘴唇动了。
“队长,我这是——”
“你是什么?大半夜的钻仓库后墙偷粮食,你给我说个合理的理由出来。”
“不是偷——”
“不是偷你手里提着什么?”张德发在旁边插了一嘴,嗓门差点把sleeping的鸟都炸醒了,“张朝良,你个龟儿子,难怪仓库老闹黄鼠狼!黄鼠狼就是你啊!”
“你别血口喷人!”张朝良把手里的稻谷往地上一扔,声音陡然拔高,“我是副队长,仓库的粮食我有权处置!”
“有权?”林贵德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,手电光稳稳地照着张朝良,“你有什么权?仓库钥匙在我手上,你半夜挖墙洞进去,你跟我说有权?”
“这洞又不是我挖的——”
“那是谁挖的?”
张朝良不吭声了。
哑巴老六在旁边“嗬嗬”了两声,扭头想跑。张德发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,像拎小鸡似的把人拽了回来。
“跑什么跑,跑得掉吗?”
林贵德走到墙根那个洞口前,蹲下来检查了一遍。洞口的边缘有明显的工具痕迹,是用铁锹和凿子一点一点挖出来的,从里面挖到外面。
“张朝良。”林贵德站起来,声音沉了下去,“上个月你报的盘库数目,是不是假的?”
张朝良不回答。
“七担。”林建田在旁边补了一句。
三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他。
“什么七担?”林贵德问。
“张叔前后偷了七担稻谷。”林建田说,“没在他家,在后面那条干水渠尽头的废碾坊里藏着。”
张朝良的身子晃了一下。
他猛地转头看林建田,那眼神要是能杀人的话,林建田已经死了八百回了。
“你——你怎么知道?”
“你承认了?”林建田反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