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知道了。”刘清华垂着头往外走,到院门口时犹豫了一下,回过头来:“建田哥——”
“别叫我哥。你不配。”
这话把刘清华噎得脸红到了脖子根。他张了几次嘴,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,低着头快步走了。
王桂花从灶房探出头来:“东西都退了?”
“退了大半。还差十二块钱,七天后到。”
“那针车——”
“我修修就能用。踏板松了而已,换个螺丝的事。”
王桂花看着院子里那三大件,眼眶忽然红了。
这些东西是她跟老伴攒了大半辈子才凑齐的。老伴死得早,留下这个家就靠她一个人撑着。给儿子准备的彩礼,一针一线都是血汗钱。
“阿母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以后会越来越好的。”
王桂花用袖子抹了把眼睛:“你这孩子,今天净说些不着调的话。”
“哪句不着调了?”
“哪句都不着调。又是儿媳妇又是越来越好的,你今天到底吃了什么?”
“吃了碗猪脚汤。柳家送的。”
王桂花擦眼泪的手停了。
她看了林建田一眼,又看了一眼,嘴角抽动了两下,最后生生把一句话咽了回去,转身回了灶房。
锅铲砸在铁锅上的声音格外响亮。
林建田站在院子里,看着那三大件,又看着灶房里飘出来的炊烟。
上一世,这些东西最终都被刘清秀搬去了周俊才回城后另娶的新房里。而他和阿母,在那间破屋里熬了一辈子。
他弯腰推了推那辆自行车,歪掉的后挡泥板在夕阳下反着光。
不会了。
这辈子什么都不会了。##第八章:风言风语
腊月的杏花大队,消停不了。
婚退了,东西也退了大半,按理说这事该翻篇了。可村里人的嘴比冬天的北风还厉害,一刮起来就没有停的时候。
林建田早上去井边挑水,路过张寡妇家门口时,听到里面几个女人在嚼舌根。
“……听说了没?刘清秀那天晚上跑渡口去了,差点淹死在河里。”
“真的假的?谁救的?”
“还能有谁,林建田呗。不过人家建田现在可不稀罕她了,捞上来就走了,话都没多两句。”
“活该。跟周俊才那种人搞到一块儿,不要脸——”
林建田没停步,挑着两桶水晃晃悠悠走了。
这种话他不在乎,但有一件事让他有点烦——刘清秀怀孕的消息,他没打算这么早放出去。昨天在渡口说的那番话是为了镇住刘清秀,不让她继续作妖。可万一这女人自己嘴不严,捅出去了,那乐子可就大了。
周俊才的种,刘清秀的肚子,林建田的退婚。
三件事搁一块儿,够全公社的人嚼半年。
到家放下水桶,林建田去灶房舀了碗凉水灌了两口。王桂花蹲在院子角落里洗衣服,搓衣板拍得啪啪响。
“建田,你过来。”
“怎么了?”
“我问你个事,你老实回答。”王桂花手上的动作没停,但声音压下来了,“刘清秀是不是怀了?”
林建田放下碗。
“谁跟你说的?”
“没人跟我说。我自己猜的。”王桂花把一件褂子拧干,“退婚那天她吐了,我看见了。当时没往那边想,后来越琢磨越不对劲。一个姑娘家家的,好端端的吐什么?”
不愧是生养过的人,观察力这么敏锐。
“你猜得没错。”
王桂花的搓板停了。
她慢慢抬头看林建田,那表情很复杂。不是震惊,也不是愤怒——更像是一种后怕。如果退婚退得迟了,如果林建田再糊涂下去,这个孩子就得落在老林家头上。
“周俊才的?”
“还能是谁的。”
王桂花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像是卸掉了什么沉甸甸的东西。她重新低头搓衣服,但林建田注意到她的手在抖。
“阿母,这事先别往外说。”
“我还用你教?”王桂花瞪了他一眼,“我活了五十多年,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,分得清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“但有一件事你得想清楚。”王桂花把洗好的衣服甩了两下,搭在晾衣绳上,“刘家要是知道了这事,他们不会善罢甘休。退婚是退婚,可要是肚子的事传出去,十里八村都会说是你林建田的种。你跳进黄河也洗不清。”
“洗不清就不洗。嘴长在别人脸上,管不了。”
“你倒是想得开。”王桂花拿搓板指了指他,“你想得开,以后你提亲的时候人家姑娘想不想得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