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敢不敢!”杨腾在对面落座,“长官尽管问,我知无不言,言无不尽!”
土肥圆轻轻点头:“您拟定的行动方案,我在宪兵司令部档案室已通读数遍。坦白讲,我由衷钦佩——如此缜密又果决的布局,实属罕见。更难得的是,您竟亲自带队攀山涉险,将计划一力推行到底。这份胆魄与手腕,令人刮目!”
话锋陡然一转:“可……为何功败垂成?不仅令关东军数万精锐覆灭,更致使斋藤、涩谷两位将军血洒荒野?”
他直直盯着杨腾,眼神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:“眼下,斋藤与涩谷均已殉职,高彬对此事也所知甚少。全程参与、唯一清楚内情的,只有您一人。杨桑,我想听您亲口说说——这究竟是怎么回事?”
杨腾心头猛地一沉。
“谍报鬼才”四字,果然名不虚传。
土肥圆的问话滴水不漏,脸上更是波澜不惊,仿佛在聊天气阴晴,而非一场惨烈溃败。
没有皱眉,没有停顿,连呼吸频率都稳如钟摆。
杨腾甚至动用透视能力去窥探——对方心跳平稳,血压正常,瞳孔收缩幅度亦毫无异常。
可这本该令人震怒的战损,却被他讲得如同翻过一页旧报纸。
越平静,越骇人。
杨腾咬住后槽牙,压住胸腔里翻涌的躁意。他清楚得很:此刻自己每一道微表情,都在对方显微镜般的注视下。只要稍露破绽,便是万劫不复。
他缓缓摇头,声音低哑:“我也想不通啊……明明万无一失的局,怎就……唉!长官,恐怕是我某处疏漏,才酿成如此大祸。若要追责,我甘愿领罚!”
土肥圆的目光牢牢锁住杨腾双眼,连他瞳孔细微的缩放都未放过。
两人沉默对峙,空气仿佛凝成了胶。
杨腾掌心早已湿透,冷汗顺着指缝悄然滑落。
屋内温度似骤降几度,连呼吸都变得滞重。
小兰贴墙而立,屏住气息,竭力缩成一个瑟瑟发抖的弱女子模样。她看得真切:这新来的鬼子,比高彬更难缠。若换她来答,怕是三句话就露馅。
她不知道杨腾还能撑多久。
但她心里早有决断——若他撑不住,她绝不会束手待毙。拼死也要撕开一条路,哪怕豁出命去,也要护他冲出去!
那些在苏俄雪原上练就的格斗术、近身搏杀技,今天,怕是要染上真血了。
南造云子静立一旁,目光斜斜掠过杨腾每一寸神情,连他耳垂极轻的一次抽动都未放过。
至于小兰?她连眼角余光都没分过去。
早在疗养院那几日,她已断定:这女人柔弱得像一张薄纸,既无知,也无力。对她认定的事,南造云子向来懒得再费眼。
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。
良久,土肥圆终于开口:“杨桑,我只是想厘清真相,并非要追究责任。你不必如此拘谨。”
他唇角微扬:“您是帝国信赖的朋友,更是我们亟需倚重的臂膀。斋藤、涩谷二位将军,曾不止一次在我面前盛赞您——说您是百年难遇的将才,力荐我破格提拔!”
“我只是困惑其中关节,专程前来讨教。杨桑,无需设防,更不必敌视我。”
杨腾喉结一滚,悬着的心,终于悄悄落回原处。
土肥圆肯这么说,说明刚才那场无声交锋——他什么也没揪住。
这说明,杨腾暂时闯过了一关。
可他半点不敢松懈,立刻摆出一副憋屈又痛心的模样:“斋藤长官、涩谷长官……我一想到他们,胸口就像压了块石头!他们信我、提携我,是真把我当自己人。咱们满洲人讲的就是一个‘义’字——滴水之恩,尚且涌泉相报,何况是托付性命的知遇之恩?如今他们走了,我心里空落落的,夜里都睡不踏实!”
这话一出口,土肥圆眼神明显软了下来。
毕竟,那两位和他共事多年,私交甚笃,早不是上下级,而是过命的交情。
土肥圆深深叹了口气:“杨桑,他们已为帝国尽忠成仁。我们该追思,更得振作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弄清这场惨败的根子——你阅历深、心思细,能不能替我捋一捋,究竟哪一步出了岔子?”
他双手交叠,朝前一躬:“拜托了!若能揪出症结,也算告慰斋藤与涩谷的在天之灵。”
“拜托了!”南造云子也俯身垂首,动作干脆利落。
杨腾心底悄然一松——感情牌奏效了。土肥圆这张底牌,已然掀得干干净净。
他压根不是来兴师问罪的,刚才那些盘问,不过是职业本能使然,想再掂量掂量杨腾的分量、看他还藏没藏尾巴。
他真正要的,是杨腾这张嘴、这颗脑瓜子。
想通这点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