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仰面倒在沙发上,目光直勾勾盯在天花板上。
他清楚得很:关东军的铁蹄已经开拔,正铺天盖地扑向山林,誓要将抗联碾为齑粉。
而山上的同志们,此刻必已悄然转移,朝着威虎山方向疾行。
军统那边,王天风的眼线一刻未歇,紧盯曰军动向。
只要关东军一出营,他便会立即下令——部队早已埋伏在威虎山隘口,静候猎物入网。
一场血火鏖兵,转瞬即至。
而这一仗,注定要让鬼子元气大伤、一蹶不振。
杨腾胸腔里像揣着团火,烧得他指尖发烫——可他远没到麻木的地步,更不会干坐等消息。
眼下,他必须抢在风暴前动手!
他太清楚了:仗一打完,关东军必会掀翻整个伪满腹地,拿人头祭刀、以血洗疑。稍有风吹草动,就往死里查;稍有蛛丝马迹,就往绝路上逼。宁可错杀一千,绝不漏过一个!
他可不想陪葬!
念头刚落,他猛地抓起桌边电话,手指用力按下拨号盘。
几声忙音后,听筒里传来斋藤那副惯常的、带着蜜糖味的笑:“杨桑啊!恭喜你凯旋归来!实在抱歉,最近事务缠身,你回城后一直没顾上跟你通个话,还望海涵!”
杨腾立刻压低嗓音,语气恭敬却不卑:“斋藤长官言重了!为帝国效命,本就是我分内之事!”
斋藤笑声更亮了:“这次你干得太漂亮了!据我们多方核实,山上抗联已大面积染病,不少人正仓皇溃散!关东军主力已连夜开拔,不出三日,捷报必至!杨桑,这可是天大的功劳——我真不知该怎样褒奖你才够分量!”
杨腾心底冷笑:所谓“多方情报”,八成是张平汝临死前递上的那份密报。
除了张平汝,谁还能把抗联内部情况摸得这么准?谁还能让斋藤这般笃定、这般亢奋?
再一想张平汝半道遇袭毙命——更印证了斋藤的推断:抗联拼死灭口,说明那情报确实烫手,确实致命!
斋藤以为自己握住了王牌。
殊不知,那张牌,从头到尾都是杨腾亲手递过去的——只递他想递的那一面。
杨腾清了清嗓子,声音略带沙哑:“奖赏不重要,只盼帝国记得,有我杨腾这个人!”
“那是自然!”斋藤朗声应道,“我已向涩谷长官详述你的功绩,并呈报关东军总部——连土肥原阁下都点名要见你!杨桑,你这条青云路,已是铺满了金砖!”
顿了顿,斋藤又关切道:“听说你伤得不轻?要不要先静养一阵?”
这套笼络人心的手段,鬼子在东北玩得炉火纯青。多少旧东北军将领、地方头面人物,就是被几句温言、一点小恩,慢慢拖进泥潭里的。
这话,正中杨腾下怀。
他打这通电话,图的就是一张“不在场”的铁证。
这么大一场乱子,他现在最想做的,就是把自己彻底摘干净——干干净净,一丝牵连不留。
“多谢长官挂念!”杨腾苦笑一声,“实不相瞒,找您正是为这事……我本想咬牙挺一挺,可这冻伤实在熬不住了,脚趾头都发黑了!恳请斋藤长官恩准,让我休整一段时日!”
“理所应当!”斋藤一口应下,“你为帝国立下的是汗马之功,休息几天,天经地义!”
“这样吧,哈城新开了处温泉疗养所——专供军官使用。眼下人少,清净得很;医护也齐备,包你吃好、睡好、养好!”
杨腾语调顿时热络起来:“哎哟,那可太感谢长官了!若不然,我怕是得躺进公立医院,跟那些伤兵挤一间屋了!”
他心里确是松了一大口气。
原本只想去医院找个大夫作证,如今直接住进鬼子眼皮底下的疗养所——将来哪怕关东军翻脸清算,他也有铁板钉钉的行踪记录:人在汤池泡着,时间地点清清楚楚,谁也挑不出刺来!
斋藤忽然压低声音,笑意里添了几分意味深长:“对了,听说你最近交了个女朋友?杨桑,不如带她一道去吧——那地方寻常人连门都摸不到,连不少将佐夫人都没这份福气呢。”
“她陪你左右,既可照料起居,又能共享清福。”
这话一出,杨腾脑子嗡地一响,差点失态。
他本只想躲灾避祸,压根没想过把小兰扯进来。
可面对斋藤这等老谋深算的狐狸,拒绝太生硬,犹豫太可疑,连一个停顿都可能露馅。
“……好,那就多谢斋藤长官厚爱!”杨腾赶紧换上感激神色。
斋藤哈哈大笑:“今晚你好好歇息,明早我派车来接你们——毕竟是军方设施,手续得走全,杨桑莫怪!”
“全凭长官安排!感激不尽!”杨腾声音里全是诚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