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挂断,杨腾却像被抽了筋骨,浑身发沉。
小兰和他不过是演一对假情侣,如今却要拉她一起钻进鬼子的地盘,还得在监视下同吃同住——这戏,该怎么往下唱?
无奈之下,他咬着牙,拖着僵冷的身体,夜里摸去了宰相家。
宰相一见他进门,立刻笑着把他拽进里屋。
“幽灵同志,这次行动堪称教科书级别!组织上高度肯定!你这一锤,砸得日寇脊梁发颤,给整个抗战大局都撬开了新局面……”
杨腾听着,心却飘在半空。
这种夸赞,他向来不往心里搁。
一个随时可能倒在路上的人,哪还有心思记挂几句好话?
宰相很快察觉他神不守舍,凑近低声问:“是不是遇上坎了?”
杨腾点点头,也不绕弯,把前因后果一股脑倒了出来。
“事情就是这样。”他苦笑着摊手,“我和小兰同志,纯粹是做戏。真带她去那儿……你懂的。”
宰相闻言,唇角微扬,眼底掠过一丝忍俊不禁的光。
杨腾见状,急得直搓手:“这……有啥好笑的?快帮我想辙!”
宰相轻描淡写地一笑:“那位让敌人连影子都抓不住的幽灵同志,居然也有卡壳的时候……其实这事简单得很——你直接带她去就是了!”
“啊?”杨腾嘴张得能塞进鸡蛋,心里直犯嘀咕:这不等于没说嘛!
宰相瞅见他那副拧巴样,嘴角一扬,笑得更畅快了。
虽说她是杨腾的顶头上司,可这些日子下来,倒像是她在替他打下手、跑龙套。
说白了,自己不过是个传话的筒子,一枚被推着走的棋子。
而杨腾呢?临场应变那叫一个稳准狠,事后复盘听得她后脊发凉。
有时她甚至怀疑——这人真是血肉之躯?
唯有挣脱了凡人桎梏,才能在刀尖上跳得那么轻巧,在绝境里把敌人绕得晕头转向,自己却毫发无损。
宰相早就在心底悄悄竖起了杨腾这面旗。
谁料偶像此刻竟像初出校门的毛头小子,红着耳根来求援。
这等良机,她哪肯放过?
“幽灵同志!”她强忍笑意,声音却故意拖得绵长,“你也该成家立业啦,小兰姑娘早过了十八,两人正当年华,谈婚论嫁,天经地义!”
“你们俩如今可是敌人的聚光灯下跳舞,一举一动都得滴水不漏——假戏要真做,真做到连自己都信了,敌人才挑不出刺来。”
“所以啊,不如就顺势而为:真处、真订、真成亲!生活里全是实打实的细节,敌人再狡猾,也翻不出真东西里的浪花。”
杨腾垮着脸,挠挠后脑勺:“这……真行得通?总得小兰同志点头吧?万一她只当是任务搭档,我贸然往前凑,岂不是成了趁火打劫的混账?”
宰相白他一眼,随即换上一副知心大姐的温软腔调:“咱组织里多少对‘假夫妻’,开始是演,后来是暖,最后是真心实意过日子——十有八九,都成了真鸳鸯。”
她语气诚恳:“咱们活在敌人的刀刃上,尤其你和小兰,最缺的就是彼此托底的那份踏实劲儿。要是真成了家人,那才叫稳如磐石。”
“再说了,你是男人,你不迈出那一步,怎知她心里揣着什么念头?许许她早就盼着你开口,就差你轻轻掀开那层窗纸呢!”
宰相笑着拍板:“别磨叽了!今晚就登门,住下不走——这才像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该有的样子。连个家都没有,敌人凭什么信你活着还有温度?”
这话,彻底点醒了杨腾。
他并不讨厌小兰。
相反,那双亮晶晶的眼睛、说话时微微翘起的嘴角,早悄悄在他心里落了根。
只是他们生在这风声鹤唳的年月,又扎在最险的前线,朝不保夕,谁也不敢轻易把心掏出来晒太阳。
怕的不是死,而是若一人被捕,另一个得扛着漫无尽头的孤寂,熬过余生。
可宰相几句话一拨,他忽然就松开了攥紧的拳头。
与其守着空荡荡的命硬撑,不如握紧身边人的手,互相取暖。
唯有并肩作战的人,才真正懂得你眼里的光、掌心的茧、沉默背后的千言万语。
杨腾跟宰相道别,出门后在街口来回踱了许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