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腾走到他跟前,慢条斯理掏出一支烟,火机“咔”一声擦亮。
“叫你出来,不是审你,是给你传令——你瞧这个!”
小董艰难抬头,目光一触烟盒,整个人霎时僵住。
盒盖内侧,一枚朱砂绘就的圆圈,圈中一点猩红小叉——那是他刻进骨头里的接头暗记,更是组织里至高无上的身份凭证。
他喉头滚动,眼眶猛地一热,心口像被重锤砸中,又酸又烫,几乎站立不住。
“不必开口,只管听。”杨腾一边吞云吐雾,一边绕着他踱步,声音压得极低,语气却像训斥:“你撑得漂亮!咬紧牙关挺到最后,连假枪毙都没让你眨下眼!”
“上面全知道了,都说你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!”
小董终于绷不住,泪水决堤而出,顺着冻僵的脸颊滚落,砸在雪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……从被捕那刻起,他就一头雾水。
不像老夏、老刘,至少明白自己守的是哪道门、护的是哪盏灯。
他全程蒙在鼓里,全凭一股血气、一副硬骨头,硬生生扛过一轮轮酷刑、一次次诱供、一场场心理绞杀。
没人动摇过他,也没人击垮过他!
他曾以为,自己会悄无声息地烂在牢底,没人记得他姓甚名谁,更没人知道他熬过的那些夜、咽下的那些苦。
甚至暗地里问过自己:值吗?
可这一刻,全值了。
有人看见了,有人认下了,有人亲手把这枚红圈按在他眼前——
哪怕再冻掉一根手指,再熬白一寸头发,也值了!
杨腾望着他簌簌落泪的样子,胸口发闷,几乎想伸手拍拍他肩。
终究没动。
“别哭,挺住!”他声音低而稳,“你连生死线都趟过来了,还在乎这点风雪?”
小董狠狠吸了吸鼻子,用力憋回泪水,脖颈绷出一道倔强的弧线。
这时,两名巡警路过,朝杨腾点头致意。
他也自然回礼,神色如常。
等人走远,他才重新开口:“明天,我带你走一趟。名义上是去你那个交通站,找你们藏的物资;实际是场戏——假营救,真突围。”
“随行三人:
一个是叛徒谢子荣,他什么都不知道,我会当场除掉他,替你验明真假;
一个是恶棍刘奎,手上沾着我们十几条人命,这次,也一并清算;
还有一个,是高彬塞来的耳目,叫任长春,惯会咬人的鹰犬。你装作毫不知情,等甩开他们,再动手。”
“不用回答。”杨腾弹了弹烟灰,目光如钉,“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觉。明早出发,我们要带一批药上山——路还长着呢。”
“小董,你真够硬气!回去后,组织上绝不会亏待你!”
杨腾捻灭最后一截烟头,抬脚朝大楼方向迈去,步子沉稳却带着一股子冷峻。
小董僵在原地,指尖发麻,牙关仍止不住打颤。
可胸膛里那颗心,早已烧得滚烫——像冻土底下炸开的第一道春雷。
终于,有人踏着雪来了。
终于,这无边的黑夜,要亮了!
杨腾一进楼门,等候着的两名警员立刻挺直腰杆。他压低声音:“给他裹严实些,明天还得靠他引路!”
“是!”两人转身疾步而去,皮靴叩地声清脆利落。
杨腾立在窗边,目光扫向远处那个单薄身影,眉峰却未舒展半分。
前路如蛛网密布,稍有闪失便是万劫不复。
既要藏住自己,又得把这盘死局,一子一子盘活。
“但愿明日,一击即中。”
他旋身离去,大衣下摆划出一道利落弧线,脚步未作丝毫停顿,直奔办公室。
接下来,该唤谢子荣和刘奎了。
这二人,是他亲手递上的投名状——血写的,抹不掉。
天刚擦亮,谢子荣便一路小跑进了警察厅。
昨夜杨腾亲自来电,命他今早随队突袭地下党交通站,实地摸排还有哪些暗藏据点。
他没多琢磨——毕竟他是“倒戈”的老手,整个厅里,论对地下党的脉络熟稔程度,没人比他更清楚。
那些接头暗号、密室机关、夹层藏物的门道,他闭着眼都能画出图来。
叫他去,合情合理。
最近他被高彬晾在一边,倒不是弃之不用,而是护着他。
自打上次两个密探横尸街头,高彬就再不敢轻易放他露面。
谢子荣曾是地下党在哈尔滨的骨干,纵使情报被榨得差不多了,剩下来的油水,对高彬而言仍是香的。
所以一直雪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