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户帖和路引竟是空白的,只独独盖了官府的印戳凭证。
这日宋玉枝借口外出探亲,周俸礼没有理由阻拦她,出了周府,宋玉枝没有回何家,拐进一家布庄挑起料子来。
周俸礼表面允她出入自由,实际上宋玉枝所做任何事都被人暗中监视,这也是周俸礼放心她随意出入的原因。
宋玉枝必须甩脱身后监视的人,她抱起料子又进了一家裁缝店,说是要量体裁衣。
进了隔间又借口腹痛更衣,这家裁缝店自是宋玉枝勘探好了的,恭房后窗下就是一条荒废巷子。
周俸礼武将出身,自幼沙场厮杀,筋骨悍烈,力可举鼎,杀伐戾气早已根深蒂固,骨子浸透了狠戾霸道,只是常年收敛锋芒,典型的面憨心奸。
武将最擅长运筹合围、收网捕鱼。
强行囚人以那妇人的烈性怕是要自戕,只得让她无依无靠、彻底断了的念想,最后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边。
数月以来,他强耐着戾气,对宋玉枝纵容宽和,收敛所有阴狠。
而宋玉枝也始终安分沉静,在他温水煮青蛙的法子下,对他褪去了尖锐抵触。
周俸礼自以为伪装天衣无缝。
不过是一介弱质女流,如何看他清背后层层阴私,她只会日渐依赖他、感念他。
网已织好,猎物安稳蛰伏,只差最后收线。
哪里想得到凤蝶儿煽动翅膀,将要脱飞于丝网之中。
宋玉枝蹲在恭房门中快速乔装,俯身抠下墙面松动青砖,取出内里藏好的粗布包裹。
指尖抚过布面的一瞬,画面倏然闪回。
三日前,深夜,熄灯后的偏房廊下。
夜色浓稠,掩尽府中灯火,四下寂静无声。
使女若烟端着污水盆,低头疾走,刚转过回廊转角,便被一道身影堵住去路。
是宋玉枝。
彼时她一身常服,隐在廊柱阴影里,无声无息。
若烟猝不及防叫她吓了一跳,手中水盆一晃,当即惊惶不安地压低声音喊道:
“婢子不是已经将东西带给你了,怎么又来找我?”
宋玉枝恍若未闻,缓步上前,抬手按住了她的水盆边缘。
力道不重,却令若烟不敢动作。
“若烟,你当真以为就高枕无忧了吗?”
她声音很轻,没有起伏。似一阵悠悠飘荡的轻烟。
却吹得阿禾心头一跳,她慌忙抬头。
一眼撞进宋玉枝平静无波的眼底。
那双眸子太过通透,沉静得吓人,仿佛能洞穿人心。
“宋娘子,婢子不懂。”若烟牙关微紧,下意识往后缩。
这宋娘子像个冤魂一样,沾上就甩不脱了。
宋玉枝垂眸,从袖中摸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,放在她水盆边缘。
又递过一只叠好的青布男装,最后摊开掌心,平放三张盖好官印的路引。
布料朴素,尺码贴合女子纤细身形,是刻意改制的短打男装。
三张路引制式规整,印章清晰,分别批注了异地商贩、已婚妇人、过路书生三种干净身份。
“三日之后,辰时。”
宋玉枝字字清晰,没有多余的话。
“我出府探亲,你伺机脱离下人视线,换上这身男装,持商贩路引直奔城门。全程装作仓促离城的旅人,不要回头,不要停顿。”
若烟看着掌心沉甸甸的银两,又看着眼前的男装与路引。
她脸色瞬间发白,连连摇头:“娘子,婢子不敢!周府看管森严,若是被主子发现,婢子必死无疑!”
周俸礼之名,整府下人无人不惧。
这位管周府仆役真跟操练军汉一般,以下手狠绝著称,府中犯错的下人,从无好下场。
宋玉枝抬眼,目光淡淡落在她脸上。
“留在周府,等事发定会查到你身上,你就不会死了吗?既然都会死何不奔条生路?”宋玉枝语气平直,不带半分胁迫的戾气。
“你是逃荒来的周府,家人早已死绝,替我走这一趟,银两尽数归你,足够你离乡安定。”
若烟指尖颤抖,嘴唇哆嗦不止。
见她犹豫,宋玉枝微微俯身,凑近她耳边,声音极低,冷而锋利:“你不可以拒绝。”
“原先你事就没办成,不久前又帮我运送,今日你见过我的东西,听过我的话,若是泄密,或是推诿,”
“我若走不成,第一个拉你垫背。”
宋玉枝平铺直叙的告知。
若烟浑身发冷,背脊瞬间浸透冷汗。她看着眼前沉静清冷的妇人,终于彻彻底底明白。
这位哪里是一位温顺柔弱、任人拿捏的娇娘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