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岩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,端着一碗红薯粥,一口一口地喝。粥很稠,红薯很甜,和岭南的时候一模一样。他喝得很慢,像是在品味什么。苏紫薇坐在他旁边,也在喝粥,但她喝得更慢,一小口一小口的,像是在数米粒。云秀禾站在廊下,抱着剑,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的山。萧红裳坐在松树下,赤霄剑横在膝上,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,又像是在听风的声音。
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。中州太平了,外族臣服了,北荒退兵了。龙岩以为,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很久。
然后,那个弟子来了。
他冲进天剑宗山门的时候,守门的弟子差点把他当成妖兽。他的衣裳全是泥点子,鞋底磨穿了,脚趾头露在外面,头发乱得像鸟窝,脸上分不清是泥还是泪。他一进门就跪下了,哭着喊:“苍梧剑仙,救命!”
龙岩放下粥碗,走到山门前。那弟子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双手递过来。信封是用芭蕉叶做的,上面用炭笔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——“龙岩亲启”。
龙岩接过信,手微微抖了一下。他认出了那笔迹。周远。清平派的长老,当年在岭南教他认草药的人。那个在十万大山里教他怎么辨别毒草、怎么躲避妖兽、怎么在山里过夜的人。那个在他最穷的时候给他送米送肉的人。
他拆开信,里面只有几行字:
“龙岩吾弟,岭南大乱。十万大山深处妖兽暴动,已有三个村镇被屠。清平派死伤过半,陈伯失踪。速归。——周远。”
龙岩的手猛地握紧了信纸。妖兽暴动,三个村镇被屠,清平派死伤过半。陈伯失踪。陈伯——那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老人,那个给他送肉、送鞋、送葫芦的老人,那个在他离开岭南时站在歪脖子松树下朝他挥手的老人。失踪了。
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。手里的粥碗掉了,碎在地上,红薯粥溅了一地。苏紫薇走过来,看见他的脸色,接过信纸看了一眼,脸色也变了。
“三个村镇被屠……”她低声重复,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。她见过被屠的村镇。在北荒,她亲眼看见过那些被外族屠戮的村庄——尸体遍地,血流成河,连孩子都不放过。她闭上眼睛,不敢再想。
云秀禾从廊下走过来,看了一眼信纸,脸色铁青。她的父亲云青峰就是在岭南被害的,她对那片土地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情。她把手按在剑柄上,指节发白。
萧红裳从松树下站起来,赤霄剑挂在腰间。她的脸色很平静,但龙岩注意到,她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着——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。三百年的等待,她见过太多生死,但陈伯不一样。陈伯是龙岩的亲人,是龙岩的根。根断了,树还能活吗?
阿绣从厨房里跑出来,围裙上还沾着面粉。她看见龙岩的脸色,看见地上的碎碗,看见苏紫薇手里的信纸,心里咯噔一下。她不敢问,只是蹲下来,把碎碗片一片一片捡起来,手指被割破了,血滴在地上,她没吭声。
龙岩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风吹过来,吹动他鬓角的白发。那白发是在北荒之战中燃烧精血留下的,现在又多了一些。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,像有无数只蜂在嗡嗡叫。陈伯失踪了。陈伯怎么会失踪?陈伯虽然老了,但身体硬朗,腿脚利索,每天还能上山砍柴。他怎么就失踪了?
“妖兽第一次冲击的时候,陈伯在镇子上。等我们赶到,镇子已经没了。”那弟子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。镇子没了。那个镇子他太熟悉了。镇子口有一棵老榕树,树下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,他小时候攒三文钱就能买一串。镇子中间有一条石板路,下雨天会积水,他穿着草鞋踩水坑,溅陈伯一身泥。镇子后面有一座小庙,庙里供着土地公,陈伯每次赶集都要去烧香,求土地公保佑他平安。
镇子没了。
龙岩深吸一口气,把胸口那股翻涌的酸涩压下去。他抬起头,看着那弟子。“陈伯……有没有可能还活着?”
那弟子低下头。“不知道。镇子被妖兽踏平的时候,没找到陈伯的尸体。但也没找到他的人。周长老说,陈伯可能被妖兽抓走了,也可能逃进了山里。十万大山太大了,我们找了三个月,没找到。”
龙岩沉默了很久。被妖兽抓走,或者逃进山里。无论哪一种,生还的希望都很渺茫。十万大山里的妖兽,最低也是三阶,相当于人类金丹期的修士。陈伯只是个凡人,连练气都没有。他在妖兽面前,连跑都跑不掉。
但他必须去找。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
“我们回岭南。”龙岩说。
苏紫薇点头。“好。”
云秀禾从廊下走过来。“我也去。”
萧红裳从松树下站起来。“我也去。”
阿绣从地上站起来,手里还攥着碎碗片,手指上的血还在流。“恩公,我也去。”
龙岩看着她们,看着这四个站在他身边的女人。他忽然想起在岭南的时候,他一个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