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,青冥剑横在膝上,闭着眼睛。阿绣端来的午饭凉了,又端走了。苏紫薇出来看了他一眼,没打扰他,又回屋了。云秀禾在大殿门口站了一会儿,也走了。院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,和膝上那柄剑。
他在等那个声音再响起来。但等了整整一个时辰,什么都没有。识海里那轮月亮还是静静地悬着,那道金光还是像一根丝线,从月亮上延伸出来,消失在黑暗里。没有声音,没有震动,什么都没有。好像刚才那一声“你来了”只是他的幻觉。
他睁开眼睛,低头看着青冥剑。剑身上的青光在午后的阳光下流转,那道金纹比早上更亮了一些。他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那道纹。温热的,像有体温。灵力顺着指尖流进去,这次没有被弹回来,而是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,慢慢地、无声无息地渗了进去。
灵力进去的一瞬间,他眼前一黑。
不是闭眼的那种黑,是整个人被拽进了另一个地方。没有光,没有声音,没有上下左右。他站在一片虚无里,脚下踩不到东西,头顶摸不到天。他伸手往四周摸了摸,什么都摸不到。
“你来了。”
声音从身后传来。他猛地转身。
一个男人站在他身后三尺远的地方。灰袍,长发,腰间挂着一柄剑——青冥剑。和他背上那柄一模一样。男人的脸看不清,像隔着一层雾,雾在不停地流动,把那人的五官遮得严严实实。但龙岩能感觉到,那人在看他。
“你是谁?”龙岩问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。”男人的声音很低,很沉,像山里的回音。龙岩的心跳快了一拍。青山剑仙。三百年前中州第一剑仙,天剑宗创始人,青冥剑的第一任主人。
“你……还活着?”
男人没回答这个问题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龙岩这才看清,他的灰袍上满是裂痕,像被无数把剑劈过。左肩的位置有一道特别深的裂口,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胸口,裂口边缘发黑,像被火烧过。
“这是……”龙岩指着那道裂口。
“致命伤。”男人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太虚宫宫主从我背后刺的。一剑穿心。”
龙岩的手握紧了。
男人看着他那个动作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隔着雾也能感觉到。“你替他报了仇。谢谢。”
龙岩摇头。“不是我一个人。萧红裳等了三百
年,苏紫薇、云秀禾、阿绣,都帮了我。”
男人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红裳……她还活着?”
“活着。就在天剑宗。”
男人的手微微抖了一下。那道雾晃了晃,龙岩隐约看见了一张脸。很瘦,颧骨很高,眉毛浓黑,眼睛深陷。不是那种俊美的长相,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像山,站在那里,你就知道它不会倒。
“她……还好吗?”男人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那种平静的、像说别人事的语气。有东西在里面,很重,很沉,像压着几百年的石头。
龙岩想了想,说:“她等了您三百年。等到头发白了,又等到头发黑了。等到认识的人都死了,等到新的面孔一代一代长起来。三百年,她一个人。”
男人的手在发抖。那道雾又聚拢了,把那张脸重新遮住。
“三百年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在嚼这三个字,嚼了很久,“她恨我吗?”
龙岩愣住了。恨?萧红裳等了三百年的恨?他想起萧红裳摸青冥剑时发抖的手,想起她站在院门口看他的眼神,想起她说“三百年,够一座城变成废墟”时平静的声音。那不是恨。恨不会让人等三百年。
“不恨。”龙岩说,“她在等您回去。”
男人的肩膀塌了一下。就一下,很快又挺直了。但龙岩看见了。
“我回不去了。”男人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但平静底下有东西在裂,“这道剑意,是我死前封进青冥剑的。我只剩这一缕残魂,连一个时辰都撑不到。等你的灵力从我体内退出去,我就会消散。”
龙岩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但你不一样。”男人往前走了一步,站在他面前,“你练成了第十八式。剑上出了金纹。你比我强。”
龙岩摇头。“我打不过太虚宫宫主。是借助您的剑意才打赢的。”
“那是你的剑意。”男人打断他,“我只是帮你开了门。门开了,路是你自己走的。”
龙岩愣住了。
男人伸出手,指了指龙岩的胸口。“你体内的剑意,不是我给你的。是你自己炼化的。三十六道剑意,每一道都是你自己收的。第十八式,是你自己悟的。金纹,是你自己养出来的。我只是个引路的。路是你自己走的。”
龙岩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男人收回手,看着他。“你叫龙岩?”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