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躺在床,盯着头顶的房梁,梦里苏紫薇说的话还在耳边转。“你一直都是你。这就够了。”他翻了个身,把那句话嚼了又嚼,像是在嚼一块没味道的干粮——嚼不出什么新东西,但就是停不下来。
院子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,是阿绣起来了。这丫头每天比他起得还早,生火、烧水、熬粥,忙得团团转。龙岩躺了一会儿,翻身坐起来,推开房门。
晨雾很重,院子里的石桌石凳都蒙着一层水汽。阿绣蹲在灶台前扇火,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。见他出来,抬起头笑了一下:“恩公,粥马上好。”
龙岩点点头,走到院子中央,把青冥剑从背上解下来。剑身上的锈迹早已褪尽,青色的剑身在晨雾里泛着冷冷的光。他握紧剑柄,深吸一口气,开始练剑。
第一式,慢。很慢。慢得像老牛拉车,像溪水流过石头。剑尖在雾里划出一道弧线,雾气被切开,又合拢,像水面的涟漪。
第二式,还是慢。但慢里藏着东西。像山,看着不动,但你推不动它。
第三式。第四式。第五式。一剑比一剑慢,一剑比一剑沉。打到第六式的时候,院子里的雾气开始翻滚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了。
阿绣端着粥站在门口,看得入了神,忘了叫他吃饭。
打到第九式,龙岩忽然停住了。
他站在那里,剑尖指着地面,一动不动。雾在他身边打着旋,像一条看不见的蛇。
他感觉到什么了。
不是声音,不是画面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有什么在剑里醒了,在轻轻地呼吸。
他想抓住那个感觉,但它又缩回去了,像泥鳅从指缝里滑走。
他收了剑,站在院子里,出了一身薄汗。
“恩公,吃饭了。”阿绣小声说。
龙岩走过去,接过碗,一口一口喝粥。粥熬得稠,放了红薯,甜丝丝的。
“恩公,”阿绣忽然问,“你刚才练剑的时候,我觉着你好像变了个人。”
龙岩抬头看她:“变了个人?”
“嗯。说不清。就是你站在那的时候,不像人,像……”她想了想,“像一把剑。”
龙岩愣了一下。
像一把剑?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青冥剑。剑静静地躺在桌上,青光内敛,像睡着了。
“阿绣,”他说,“你信不信,这把剑会说话?”
阿绣愣住了:“剑怎么会说话?”
龙岩摇摇头:“不是真的说话。是……有一种感觉。像它想告诉我什么。”
阿绣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龙岩把粥喝完,把碗放下,站起来。
“今天不炼丹了。”他说。
阿绣问:“那干什么?”
龙岩想了想,说:“去找个人。”
望仙镇往东五里,有座小土丘,土丘上长着一棵老槐树。老槐树下坐着一个人。
是个老头,瘦得像根柴火棍,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破袍子,闭着眼睛靠在树干上,像是在晒太阳,又像是在等死。
龙岩走到他面前,站住了。
老头没睁眼,只是动了动鼻子,像是闻到了什么。
“青冥剑。”他说。声音沙沙的,像风吹过干树叶。
龙岩心里一震。他把剑从背上解下来,竖在身前。
“前辈认得这把剑?”
老头没回答,慢慢睁开眼睛。那双眼睛浑浊发白,没有瞳孔——是个瞎子。但他“看”着龙岩的方向,嘴角慢慢咧开,露出几颗黄牙。
“三百年前,青山剑仙背着这把剑,从这里走过。”老头说,“他站在我这棵树下,喝了碗水,说了一句话。”
龙岩屏住呼吸。
“他说,‘百年之后,会有人来找这把剑。你告诉他,剑不是用来杀人的。’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