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岩坐在棚子门口,看着外头芭蕉叶被雨点子砸得一颤一颤。棚顶又漏了,三处。一处在他睡觉的草堆上,一处在他熬药的破灶上,还有一处正好对着门口,能接一盆洗脚水。
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细绳。那是用芭蕉叶搓的,系在他手腕上。另一头系着什么?什么也没有。但他就是没舍得解下来。
雨下得大了些,有几滴飘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他没躲,就那么坐着。
三个月了。
不对,算起来应该是一百零三天了。
她走的那天,他在棚子门口站了很久,久到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。那天晚上他睡不着,数着日子过。一天,两天,三天……后来他就不数了,反正也数不清。
但他知道,一百零三天。
因为每过一天,他就在棚子柱子上划一道。现在已经划了一百零三道了。
雨小了一点。他从门口站起来,走到棚子外面,站在雨里。
雨淋在身上,凉凉的。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然后缓缓吐出来。
吸气的时候,想象有一股气从头顶进来,顺着身体往下走,走到丹田。呼气的时候,那股气从丹田升起来,顺着身体往上走,从头顶出去。
《云岫心诀》第一层,他已经练得烂熟了。
三个月前,他刚练的时候,那股气只能走一小段。现在,那股气能在身体里转九个周天,一转就是半个时辰。
他睁开眼睛,走回棚子里,拿起那柄破剑。
剑还是那么重。但他已经习惯了。每天早晚各练一遍那套剑法,九式,风雨无阻。练完剑,再练吐纳。练完吐纳,进山采药。采完药回来,熬药——不是给自己熬,是帮陈伯和镇上的几个老人熬。他们都有老毛病,隔三差五来找他。
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。
过得像这岭南的雨,绵绵的,没个头。
那天下午,陈伯来了。
他钻进棚子,抖了抖身上的水,把手里的东西往地上一撂。是一块用芭蕉叶包着的肉,还有一小袋盐。
龙岩看着那块肉,愣了一下:“今儿什么日子?”
陈伯嘿嘿一笑:“你生日。”
龙岩挠了挠头:“我生日?我哪知道哪天生日?”
“我说的。”陈伯把肉扔给他,“我捡到你那天,就是今天。二十三年了。”
龙岩捧着那块肉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陈伯在他旁边坐下,看着他:“咋?不乐意?”
龙岩摇摇头,咧嘴笑了:“乐意。”
他生火烤肉。两人蹲在棚子里,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肉烤得滋滋响。
陈伯忽然问:“那姑娘走了多久了?”
龙岩手顿了顿:“一百零三天。”
陈伯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:“记得挺清楚。”
龙岩没说话。
肉烤好了,两人一人一半,就着盐吃。吃完,陈伯抹了抹嘴,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递给他。
是个小布包。
龙岩接过来,打开一看,愣住了。
是一双鞋。
不是草鞋,是布鞋。黑面的,白底的,针脚细细密密,看着就结实。
“陈伯……”他抬起头。
陈伯摆摆手:“别看我,我不会做这个。镇上王婆子做的,我拿两块腊肉换的。”
龙岩捧着那双鞋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陈伯站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小子,”他说,“你要是真想去中州,得有一双好鞋。草鞋走不远,走几步就烂了。”
龙岩抬起头看着他。
陈伯没回头,背对着他站着。
“我年轻时候,也想过出去。”他说,“后来没去。现在老了,想走也走不动了。”
他钻进林子里,走了。
龙岩坐在棚子里,看着手里那双鞋,看了很久。
那天晚上,他又拿出那块玉简。
玉简还是温温的,贴在额头上,那股清凉的气息就流进来。他已经把《云岫心诀》前四层都看完了。第四层讲的已经不是单纯的吐纳,而是怎么把灵气引入经脉,怎么运转周天,怎么冲击窍穴。
他试着练了一点,很难。比前几层难得多。
但他没放弃。每天晚上睡觉前,都要看一遍。看不懂的,就反复看。有些字不认识,就连蒙带猜。实在猜不出来,就记在心里,等哪天有机会问人。
今天他又看了一遍第四层。看完,他把玉简收起来,放在那堆东西旁边——灵石,玉瓶,信,还有那双新布鞋。
他看着那些东西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