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干什么的?”
“解毒。”
龙岩把那截根茎放进背篓里,继续往前走。
又走了一个时辰,他在一棵老树底下停下来。那棵树足有两人合抱粗,树干上长满了青苔。他举着火把在树干上照了半天,忽然伸手,从树洞里掏出一把黑乎乎的东西。
“这又是什么?”
“棺材菌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长在棺材板上的菌子。”龙岩把那把东西放进背篓,“解毒。”
青竹的脸色变了变,没再问。
又走了一个时辰。又一个时辰。又一个时辰。
天快亮的时候,龙岩终于停下来。他的背篓里装满了各种根根草草,有的青竹认识,有的他见都没见过。龙岩蹲在山涧边,就着冰凉的涧水把那些东西洗干净,然后站起身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回?”
“回。”
回到棚子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龙岩把那些草药倒进那口破锅里,加上水,生火,熬。
青竹蹲在旁边看着,看着那锅里的水慢慢变黑,慢慢变稠,慢慢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。那气味苦得让人想吐,涩得让人舌根发麻,还夹杂着一股泥土的腥气和某种腐烂的味道。
“这……能喝?”青竹忍不住问。
龙岩没答话,继续熬。
熬了一个时辰,他把锅端下来,把里面的汤药倒进一只破碗里。
碗是陶的,缺了一个口,碗沿上还有几道裂纹。汤药倒进去,黑得像墨汁,浓得像泥浆,那股气味更冲了,熏得青竹往后退了两步。
龙岩端着那碗药,走到草堆旁边,蹲下来。
苏紫薇还是那个姿势躺着,脸色比昨晚更白了,嘴唇比昨晚更黑了,呼吸几乎看不见起伏。
龙岩看着她,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把药碗放在地上,伸出手,想把她扶起来。
手伸到一半,停住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粗,满是老茧和伤疤,指甲缝里还嵌着泥。她的手呢?她的手一定很白,很细,像话本里写的“纤纤玉手”。
他缩回手,站起来,跑到棚子外面。
青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,跟出去看。
看见他蹲在地上,扯了几片干净的芭蕉叶,搓成一根细绳。然后他回到棚子里,把那根细绳系在自己手腕上,另一头系在她手腕上。
“这是干什么?”青竹问。
“这样她要是醒过来,我能知道。”龙岩说。
他又端起那碗药,蹲在草堆旁边,等着。
青竹站在旁边,看着他,看着那个草堆上躺着的人,看着这个破破烂烂的棚子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你就这么等着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万一她醒不过来呢?”
龙岩没答话。
他就那样蹲着,眼睛盯着那张脸,一动不动。
青竹站了一会儿,走到棚子外面,和另外两个随从坐在一起。三个人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——
这人,是不是傻?
等了一天一夜。
第二天黄昏,苏紫薇醒了。
龙岩正蹲在门口熬第二锅药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,那股冲鼻的气味弥漫在整个棚子里。他一手拿着根树枝搅动药汤,一手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腕上那根细绳。
细绳忽然动了动。
他手里的树枝掉了。
他猛地回头,看见那双眼睛正盯着他。
眼睛很黑,很亮,像两汪深潭。不对,像十万大山里那些从不见天日的深潭,清得见底,却看不见底。
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声音哑哑的,像很久没喝过水。
龙岩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碗刚熬好的药。药还很烫,碗沿冒着热气。他端起来,走到她面前,蹲下来。
“喝药。”他说。
苏紫薇看着他,看着这个蹲在自己面前的人。
破衣裳,光脚丫,头发乱糟糟的像一蓬枯草,脸上还有泥点子。但他眼睛很亮,亮得不像一个住在这种破棚子里的人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碗。
碗是破的,缺了一个口,碗沿上还有裂纹。碗里的药黑得像泥浆,冒着奇怪的气味,那股气味冲得她胃里一阵翻涌。
“这能喝?”她皱眉。
龙岩点点头。
他把药碗往她面前递了递,想了想,又缩回来,自己低头喝了一口。
药很烫,烫得他舌头发麻。药很苦,苦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。但他咽下去了,然后把碗再递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