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成才以为对方可能在定位电话,或者已经失去兴趣时,那个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语速稍微快了一点点:
“听着。你现在的处境很危险。找你的,可能不止一方。酒店的事,我会处理。你现在立刻离开你打电话的地方,越远越好。扔掉这部手机,SIM卡折断,分开扔到下水道里。然后,去这个地方——”
他说了一个地址。那是“灰狐”老城区更边缘、靠近废弃港口的一片区域,成才依稀记得地图上那里似乎是仓库和棚户区的混合地带。
“——到了附近,会有穿灰色夹克、戴蓝色棒球帽的人找你。告诉他你是‘李先生’,他会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。到那里之后,保持安静,不要与任何人接触,等待下一步通知。明白了吗?”
指令清晰,冷酷,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。没有解释,没有保证,只有命令。
“明……明白了。”成才用惶恐的语气应道,“可是,萍小姐她……”
“她的事,你不用管。”对方打断了他,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不容错辨的冷意,“照我说的做。现在,挂断电话,立刻行动。你只有一次机会。”
“是,是。”
电话被干脆地挂断了。忙音传来。
成才缓缓放下手机,冰冷的塑料外壳已经被他掌心的汗水和血渍浸得湿滑。窝棚里重新被黑暗和污浊的空气填满,只有手中手机屏幕微弱的光,映亮他没有任何表情的脸。
鱼儿,咬钩了。或者说,至少,钩子被注意到了。
对方反应迅速,指令明确,对“酒店”事件似乎知情且愿意“处理”,对“黑山加工点”表现出明确关注,对萍的安危避而不谈且隐含警告。所有这些,都指向这个号码背后的人物,能量巨大,且与当前“灰狐”的混乱局面密切相关。是颂恩·西里瓦本人的可能性,非常高。
对方提供的“安全地点”,百分百是一个陷阱,或者至少是一个严密的监视和控制点。去,等于自投罗网,将自身完全置于对方掌控之下。不去,则可能立刻招致更直接的追杀——对方既然能“处理”酒店的事,要找到一个刚刚暴露行踪、受伤不轻的外来者,恐怕也不是难事。
他必须去。但不是以对方预期的方式,不是作为一只被恐惧驱赶、慌不择路的待宰羔羊。
他低头,开始操作那部一次性手机。快速删除了通话记录,然后取出SIM卡,用牙齿和手指配合,将其掰成两半。他将手机后盖拆开,电池取出,用匕首将主板上的关键芯片划损,然后将手机残骸、电池、以及掰断的SIM卡,分别用塑料袋包好,塞进窝棚深处不同的、肮脏的缝隙里。
做完这些,他靠在墙上,短暂地休息了几秒钟,整理思路。
他不能直接去那个地址。他需要提前侦察,需要反跟踪,需要制定一个能够进入那个“安全地点”区域,却又能在关键时刻脱离控制的计划。他需要利用对方想要“控制”他的意图,反过来观察、获取信息,甚至……在绝境中制造混乱,寻找脱身或反击的机会。
腿上的伤口需要重新包扎。手上的擦伤也需要处理。体力需要恢复。他还有一点点时间,在天亮之前,对方预计他还在“前往”那个地址的途中。
他拿出急救包,就着平板屏幕微弱的光(调到最低亮度),开始处理伤口。消毒药水刺激伤口的剧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,但他动作稳定迅速。重新包扎好小腿,处理了手掌的刮伤。吞下一片抗生素和止痛药(谨慎剂量)。喝了几小口水。
然后,他关闭平板,将其和手枪等物品重新收好。扶着冰冷的砖墙,缓缓站起身。脚踝的钝痛依旧,但可以忍受。身体的疲惫和伤痛是真实的,但精神却因为刚才那通电话、因为明确了“对手”和“战场”,而进入一种奇异的、冰冷的清醒状态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污秽的临时藏身处,然后,像进来时一样,悄无声息地钻了出去,融入外面更深、更沉的夜色。
他没有走向对方给出的那个地址。而是朝着大致相反的方向,开始移动。他需要绕一个大圈,从完全不同的方向,像一条毒蛇一样,悄无声息地接近那个被标记的“安全地点”,并在外围寻找一个能够观察、且便于撤离的制高点。
“灰狐”的夜晚还未过去,但东方的天际线,已经隐隐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、清冷的蟹壳青色。长夜将尽,但真正的较量,或许才刚刚开始。
暗礁的回波,已经传来。而他,将循着这危险的声呐,潜入更深的、危机四伏的水域。
手腕上空空如也,但时间的流逝,从未如此清晰,如此具有压迫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