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章 暗礁
    黑暗是流动的,浓稠的,带着消毒水、金属和某种不知名药剂混合的、冰冷的气味。意识像沉在深海底的碎片,偶尔被暗流卷起,浮到光线模糊的边缘,捕捉到一些破碎的声响——仪器的嘀嗒,脚步的轻响,压低的交谈声,然后是更深的、无梦的黑暗。

    再次有比较清晰的感知时,最先恢复的是听觉。一种持续、平稳、令人心安的嗡鸣,像是某种高级空气循环或过滤系统在工作。没有风声,没有戈壁的干冷,也没有直升机旋翼的咆哮。

    然后,是触觉。身下是柔软但有支撑感的床垫,身上盖着轻薄但温暖的织物。左臂传来隐约的、被妥善包扎后的钝痛,脸上、身上的擦伤和瘀伤也带着药膏的清凉和缝合后的轻微刺痒。最重要的是,喉咙里那种火烧火燎、仿佛吞了炭块的剧痛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湿润过的、虽然依旧干涩但可以忍受的感觉。鼻腔里插着氧气管,带来微凉湿润的气流。

    他还活着。在一个安全、干净、被治疗的地方。

    这个认知,像一道暖流,缓慢地浸润了冻僵的神经。他没有立刻睁眼,只是静静地躺着,感受着这份陌生的、奢侈的“安全”。身体依旧沉重,像被拆散了又重新勉强拼凑起来,每一个关节都透着酸软和虚弱,但那种濒临崩溃的、被干渴和死亡追逐的极致痛苦,已经远离了。

    他又躺了一会儿,才开始尝试活动。手指先动了动,能感觉到输液针头埋在手臂血管里的轻微异物感。然后是脚趾,蜷缩,伸展。很好,神经和肌肉的基本功能还在。

    他缓缓地、极其小心地,睁开了眼睛。

    光线很柔和,来自头顶可调节亮度的无影灯,此刻调在最低档,像一片朦胧的月光。他转动眼珠,观察四周。

    这是一个单人病房,不大,但非常整洁。墙壁是柔和的浅灰色,没有任何装饰。除了他躺着的病床,旁边只有一张简单的金属椅子和一个床头柜,柜子上放着一个带吸管的水杯和一个呼叫按钮。房间没有窗户,只有一扇厚重的、没有任何观察窗的金属门。空气里除了消毒水和药味,还有一种……类似于高级酒店或实验室的、经过严格过滤的、几乎没有任何气味的“洁净”感。

    这里不是普通的军队医院。甚至可能不是任何对外的医疗机构。

    是“种子”的医疗点?还是某个更隐蔽的、属于陈大校那个系统的设施?

    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穿着干净的、没有任何标识的浅蓝色病号服。左臂、胸口、腿上的一些伤口被白色绷带覆盖。手腕上……表不见了。

    他心里微微一紧,下意识地动了动左手腕。空荡荡的,只有皮肤上留下一圈淡淡的、被表带长期摩擦的印痕。袁朗给的表,被收走了。

    他想起被抬上直升机前,紧紧攥在手里的防水袋,里面是相机。相机呢?

    他立刻想坐起来查看,但身体刚一动,就传来一阵虚弱的晕眩和肌肉的酸痛,让他不得不重新躺回去。就在这时,他眼角的余光瞥见,床尾的金属栏杆上,挂着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袋。袋子里,似乎装着几样东西。

    他定睛看去。最上面,是一个熟悉的、黑色的、火柴盒大小的GPS定位器,屏幕是黑的。旁边,是那个他用来装相机的防水袋,看起来完好,但看不到里面是否有相机。防水袋下面,似乎还压着几页纸。

    东西在。至少看起来没有被随意丢弃。

    他稍微松了口气,但警惕心立刻提了起来。东西被收在这里,意味着接管他的人(或机构)检查过里面的内容。他们看到了照片。他们会怎么处理?会问他什么?

    他需要准备。但脑子里依旧有些昏沉,记忆的碎片还需要时间拼凑。他闭上眼睛,开始努力回忆。

    “黑山”山谷的工棚,灯光,守卫,设备,气味……峡谷的伏击,狙击子弹擦过耳边的灼热,溶洞的阴冷,沟壑迷宫的绝望,断崖下苦涩的苔藓,最后那段濒死的奔跑,直升机的灯光和旋翼声……

    “砰!”

    脑海中,那声狙击枪响骤然炸开,让他身体不由自主地轻微一颤。伏击者是谁?这个问题像一根冰冷的刺,始终扎在那里。

    还有陈大校。图书馆。山海经。金属片。“砾石”任务。B撤离点……

    所有的线索,所有的遭遇,所有的疑问,都像一堆散乱的拼图,亟待整理,找出其中的关联和指向。

    但首先,他需要恢复体力,需要水,需要食物,需要知道……自己现在在哪里,以及,接下来会发生什么。

    他伸出手,有些费力地够到了床头柜上的水杯。杯子里是温度适宜的清水。他用吸管喝了几口,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,带来一种近乎幸福的慰藉。他控制着没有多喝,怕虚弱的肠胃受不了。

    喝过水,他感觉精神又好了一些。他再次看向那个挂在床尾的文件袋,又看了看紧闭的金属门。然后,他按下了床头柜上的呼叫按钮。

    按钮是无声的。但大约过了不到一分钟,金属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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