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他不能停。嘴里含着最后一点苦涩的苔藓纤维,他靠着冰冷潮湿的岩壁,再次看向左手腕。夜光表盘幽幽亮着:晚上十点零三分。GPS屏幕在断崖的遮挡下信号断续,但勉强显示,距离B撤离点的直线距离,缩短到了8.2公里。
八点二公里。如果是平日的武装越野,是最后冲刺的距离。现在,是他和死神之间,最后一段、也最可能倒下的距离。
他必须走。必须在天亮前,在体力彻底耗尽、神智被干渴和伤痛彻底吞噬之前,抵达那个坐标。他相信陈大校,或者说,相信“种子”计划的安排。那个撤离点,应该是相对安全的,应该会有接应。只要能到那里,就有水,有食物,有医疗,就能活下去,就能把相机里的东西送出去。
这近乎盲目的、对“安排”的信任,成了此刻支撑他挪动脚步的、最后一根虚幻的支柱。
他离开断崖根部相对湿润的区域,再次踏入星光下的戈壁。这一次,地形相对开阔了一些,是断崖与远处平缓戈壁之间的过渡带,布满大大小小的砾石和低矮的沙丘。风毫无遮挡地刮过,卷起细沙,打在脸上,像无数冰冷的针。
他放弃了任何隐蔽行进的尝试。没有体力,也没有必要了。追兵如果还在,如果锁定了这片区域,他再怎么隐蔽,在这开阔地带也无济于事。他现在唯一的策略,就是快,在追兵合围、或者自己倒下之前,尽可能地靠近撤离点。
他不再看脚下,只是凭着星光和大致方向,踉踉跄跄地向前挪动。双腿早已失去了知觉,只是凭着残留的神经反射和求生本能,交替着向前迈出。身体像一具被抽空了所有棉絮的破旧布偶,每一次迈步都带来全身骨架散开般的呻吟和晃动。干渴像一只无形的手,死死扼住他的喉咙,挤压着他的胸腔,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一场酷刑。眼前开始出现大片的、晃动的黑斑,耳边的风声渐渐变得遥远、扭曲,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。
他开始出现幻觉。恍惚中,似乎看到了老A训练场上那盏永不熄灭的灯,看到了许三多端着枪、眼神清澈地对他笑,看到了袁朗背着手站在障碍场边,冷冷地看着他。甚至,他好像闻到了食堂大锅菜的味道,听到了石强骂骂咧咧的笑声。
这些幻象,非但没有带来安慰,反而像一把把钝刀子,切割着他最后的清醒。他知道,这是身体机能崩溃、意识开始模糊的征兆。他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,剧痛和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炸开,强行将那令人沉沦的幻觉撕开一道口子。
不能昏过去!昏过去就完了!
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,去想相机里的照片。去想“黑山”山谷里那些透着不祥灯光的工棚,那些守卫身旁的步枪,那些奇怪的设备,空气里那股诡异的异味。去想这些画面可能代表的意义,可能关联的、更大更黑暗的图景。这是他任务的“价值”,是他必须带回去的“东西”。
这个念头,比咬舌头更有效,像一根冰冷的钢钎,暂时钉住了他涣散的意识。他继续向前挪动,一步,又一步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是半小时,也许只有几分钟。他脚下一软,整个人向前扑倒,重重地摔在一片松软的沙地上。粗糙的沙砾灌进他的口鼻,带来剧烈的呛咳。他挣扎着想爬起来,但手臂撑了几下,竟然没能成功。
他趴在地上,剧烈地喘息,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胸腔撕裂般的疼痛,咳出来的只有带着血丝的、极其黏稠的痰液。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,黑暗从视野边缘迅速蔓延,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吞噬他。
完了吗?就要倒在这里了吗?
不甘心。像野火一样燃烧起来的不甘心,混合着对死亡的冰冷恐惧,猛地冲上头顶。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翻过身,仰面躺在沙地上,胸膛剧烈起伏,望着头顶那片璀璨、冷漠、无边无际的星河。
然后,他看到了。
在东南方向的低空,大约十几公里外,几点快速移动的、红色和绿色的光点,正在夜空中划出清晰的轨迹,并且……似乎在盘旋,降低高度?
是飞机?直升机?还是……无人机的导航灯?
追兵?还是……接应?
他的心脏猛地一缩,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,猛地翻身坐起,手忙脚乱地去摸怀里的单兵电台。电台早就因为没电而沉寂。他又去摸GPS,屏幕在刚才的摔倒中似乎磕碰了一下,背光闪烁了几下,熄灭了,再按,没有任何反应。
坏了?还是没电了?
冷汗瞬间湿透了本就冰凉的后背。最后的指引,没了。
他抬头,死死盯着远处天空中那几点移动的光点。它们在盘旋,似乎在搜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