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是追兵，他躺在这里，就是等死。如果是接应……他必须发出信号。但他没有任何信号设备，电台坏了，连个手电都没有。
怎么办？
他看了一眼左手腕。表还在走。晚上十一点十九分。距离约定撤离的最后时限（如果有时限的话），应该还有时间。
他必须做出决定。赌一把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，不再看天上，也不再管GPS。他认准了西南方向——那是他摔倒前最后确认的方向，也是GPS最后显示撤离点的方向。他不再想着保存体力，不再想着隐蔽。他将全部残存的意志和力气，都灌注在双腿上，朝着那个方向，开始奔跑。
不，不是奔跑。是连滚带爬，是跌跌撞撞，是身体在意志的强横驱动下，做出的、超出极限的、扭曲而疯狂的前进。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火焰。眼前的黑斑越来越多，风声越来越远，耳中只剩下自己心脏那沉重、缓慢、如同丧钟般的搏动，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。
他不知道跑了多久，也许只有几百米，也许有一公里。他再次摔倒，这一次，是脸朝下，重重地砸在一片坚硬的、带着棱角的碎石滩上。剧痛传来，但他几乎感觉不到了，只有一种深深的、冰冷的麻木，从四肢末梢迅速向躯干蔓延。
意识像风中的残烛，明灭不定。他感到自己在沉下去，沉入一片冰冷、黑暗、无比安详的虚无。那里没有干渴，没有伤痛，没有追兵，也没有任务。
就在这时——
一阵清晰的、有节奏的、绝不属于风声或自然声响的“哒哒”声，穿透了他越来越模糊的听觉，传入耳中！
是……旋翼声？直升机？！
而且，声音似乎正在快速接近！来自……他头顶？！
求生的本能，像最后一记强心针，猛地刺入他即将停跳的心脏！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猛地抬起头，向夜空中望去！
只见一架涂着深色迷彩、没有任何标识的轻型直升机，正悬停在他斜上方大约几十米的低空！旋翼卷起的巨大气流，将他周围的沙石吹得四散飞扬，也带来了冰冷的、混合着机油味的空气。直升机舱门打开着，一道雪亮的探照灯光柱，如同天罚之剑，猛地刺下，精准地将他笼罩在光柱中心！
刺目的白光让他瞬间失明，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遮挡。耳边，除了旋翼的轰鸣，还响起了一个通过扩音器传来的、有些失真的、但异常清晰的、标准的普通话男声：
“下面的人注意！我们是接应单位！报出你的身份！”
接应！真的是接应！
巨大的狂喜和如释重负，如同决堤的洪水，瞬间冲垮了成才最后的心防。他想喊，想回答，但干裂的喉咙只发出几声嘶哑的、不成调的气音。
他猛地想起什么，用颤抖的、沾满血污和泥土的手，伸进怀里，摸索着，掏出了那个始终贴身存放的、装着数码相机的防水袋。他将防水袋高高举起，对着那刺目的光柱，用力地摇晃着。
“身份……S07……任务……完成……”他用尽全身力气，从几乎黏在一起的嘴唇间，挤出这几个破碎的字眼，声音嘶哑微弱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。
但显然，直升机上的人看到了他举起的防水袋，也或许通过其他方式确认了他的身份。探照灯的光柱稍微偏移了一下，不再直射他的眼睛。旋翼声降低，直升机开始缓缓下降高度。
“待在原地！不要动！”扩音器里的声音再次传来。
成才瘫倒在冰冷的碎石滩上，再也动弹不得。他仰面看着那架逐渐降落的、如同钢铁巨鸟般的直升机，看着那束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光柱，看着夜空中那几点依旧在远处盘旋、但似乎开始转向离去的红绿光点（追兵的无人机？）……
然后，他感到几只有力的手，抓住了他的胳膊和腿，将他从地上抬了起来。身体离开了冰冷的地面，悬空，移动。旋翼的风声和气流更加清晰。他被抬进了机舱，放在一张冰冷的金属担架床上。
机舱里灯光昏暗，人影晃动。有人快速检查他的生命体征，剪开他破烂的衣服，处理伤口，给他戴上氧气面罩。冰凉的液体通过针头注入血管，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和奇异的清凉感。
有人拿走了他紧紧攥在手里的防水袋。
他想说什么，想问什么，但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，意识如同退潮般迅速远去。只有耳边，似乎还残留着旋翼的轰鸣，和某个低沉声音的询问：“目标点情况？”
他想回答，但黑暗彻底淹没了他。
最后的知觉，是左手腕上，那块表壳紧贴皮肤的、熟悉的冰凉触感。
以及，在彻底沉入无梦黑暗前，一丝模糊的、难以言喻的念头——他回来了。从“黑山”那片死亡之地，回来了。带着该带的东西，回来了。
旋翼的轰鸣，载着他，向着东方，向着祖国，向着未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