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在绝对静止的潜伏中,被拉长得近乎凝固。每一分钟,都像在冰冷的刀锋上行走,不知道下一步是坚实的地面,还是坠落的虚空。
远处,那来自“黑山”方向的、沉闷的震动和引擎低吼,时断时续,如同这片荒原沉睡时不安的鼾声。它提醒着成才,危险并未远离,搜捕的网可能正在缓缓收紧。他布设在“屋檐”边缘沙土下的微型震动传感器,如同沉默的哨兵,没有传来任何警报。但这寂静本身,反而更让人心悸。
体力在缓慢恢复,但那种源自身体最深处、被反复压榨后的虚弱感,像一层湿透的棉被,沉沉地裹着四肢百骸。伤口在隐隐作痛,尤其是左脸的擦伤,在汗水、尘土和那浑浊泥水的刺激下,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、带着轻微刺痒的灼烧感,可能是发炎的征兆。
饥饿感并不强烈,但胃里那种空空荡荡的、带着轻微痉挛的虚浮感,却在不断提醒他能量的匮乏。软水袋里那浑浊的、带着怪味的水,他每次只敢抿最小的一口,让液体在口腔里停留许久,用唾液充分混合,再极其缓慢地咽下,以最大化地缓解喉咙的干渴,并欺骗身体对水分的渴求。
他大部分时间都闭着眼,进入一种半睡眠的、高度警觉的状态。意识像水面的浮标,随着疲惫的潮汐上下沉浮,但始终有一根线,紧紧系在对外界的感知上——风声的细微变化,远处那沉闷声响的强弱起伏,甚至自己血液流动的、极其微弱的声音。
偶尔,他会强迫自己完全清醒几分钟,轻轻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和手脚,避免因长时间不动而导致肌肉麻木或血液循环不畅。他会再次检查手枪的保险,确认弹药,抚摸一下贴身存放的、装有数码相机的防水袋。相机的存在,是此刻支撑他保持清醒、坚持到撤离点的、最实在的“任务”。
他也会抬起左手腕,就着“屋檐”边缘漏进的、极其微弱的天光,看一眼表盘。秒针不疾不徐,一格,一格,跳动着,将漫长的白天切割成无数个渺小的、可计量的片段。看着它,能让他感到时间的流逝是真实的,撤离点的接近是可能的,这场孤独的、与死亡赛跑的逃亡,是有尽头的。
他想起了袁朗递给他表时说的话。想起了老A基地里那些滚烫的训练日子,想起了许三多、石强、吴哲、林小斌,想起了袁朗骂他时眼里那不容置疑的底线,也想起了陈大校那双深不见底、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。
这些面孔和声音,在此刻这片冰冷的、与世隔绝的阴影里,变得异常清晰,也异常遥远。像隔着一层厚厚的、毛玻璃看到的炉火,温暖,却触不可及。只有腕上这块表,那冰冷的金属表壳紧贴着皮肤,秒针走动的微弱震颤一下下传来,是唯一真实的、与那个世界相连的触感。
“记住时间,也别忘了从哪儿开始的。”
他没有忘。他正用每一秒的生存,在丈量着从“开始”到“可能结束”的距离。
正午时分,戈壁的阳光达到了最毒辣的程度。即使躲在“屋檐”最深处的阴影里,成才也能感觉到一股股灼热的气浪,从河床方向翻卷进来,带着沙土被炙烤后的焦糊味。空气干燥得仿佛能擦出火花,每一次呼吸,都像在吞咽滚烫的沙粒。汗水刚渗出毛孔,就被蒸干,只在皮肤上留下一层黏腻的盐霜。
他尽量缩紧身体,减少暴露在热浪中的面积。软水袋里的水已经所剩无几,他喝下了倒数第二小口。液体滑过干裂的喉咙,带来的刺痛多过缓解。他知道,如果今晚之前不能找到新的水源,或者抵达撤离点,明天他将面临脱水的危险。
下午,风向似乎有了一点变化。原本一直从东南(“黑山”方向)吹来的、带着隐约异味和震动声响的风,渐渐转向,变成了从西北方向刮来的、更干燥、也更干净一些的风。那沉闷的震动和引擎声,似乎也随之变得微弱、飘忽,最终几乎听不见了。
是好消息吗?搜捕的人转向了?还是他们收队了?
成才不敢妄下判断。也许是对方改变了搜索策略,也许是他们判断他已经逃远,或者……是某种更大行动的预兆。
他只能继续等待,继续潜伏。
时间在灼热和干渴中,缓慢地爬向傍晚。夕阳的余晖开始给河床对岸的土崖镀上一层温暖的金红色,与“屋檐”下依旧冰冷的阴影形成鲜明对比。气温开始迅速下降。
成才活动了一下几乎麻木的四肢,感觉体力恢复了一些,但那种深层次的虚弱感依然存在。他拿出最后一点硬馕,掰成更小的碎块,就着最后一口浑浊的水,慢慢地、仔细地咀嚼,吞咽。这是今天最后的能量补充。
吃完,他将水袋里最后几滴浑浊的液体倒进口中,感受着那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