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岗的哨兵认识他，敬礼，放行，目光在他染血的作训服和疲惫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，但什么也没问。走进大门，喧嚣的训练声浪瞬间包裹了他。障碍场上，一个小队正在攀越高墙，吼声震天；跑道上，另一队人正进行着武装冲刺，脚步沉重如擂鼓；远处器械区，单杠上挂着咬牙坚持的身影。
这是他的世界。滚烫，粗粝，充满汗水和呐喊，也充满可以交付后背的信任。几个小时前，他差点永远留在了那片冰冷的山林。而现在，他回来了，却即将再次离开，以一种无人知晓的方式。
他没有回宿舍，先去了医疗所。许三多和石强的病房挨着。推开门，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。许三多躺在床上，左腿打着石膏高高吊起，脸上还贴着纱布，但眼睛很亮，看到成才，立刻挣扎着想坐起来：“成才！你回来了！伤怎么样？”
“皮肉伤，没事。”成才走过去，按住他，目光扫过他打着石膏的腿，“你呢？医生怎么说？”
“骨头裂了，要养一阵子。”许三多老老实实地说，眉头因为动作牵动了腿伤而皱了一下，但很快又舒展开，“石强在隔壁，胳膊缝了十几针，嚷嚷着要喝酒。”
正说着，石强拄着拐杖，吊着胳膊，一瘸一拐地挪了进来，看到成才，骂了一句：“操，你小子命真大！那帮孙子火力真他妈猛！老子差点就交待了！”
“你也命大。”成才看着他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的胳膊。
“那是！”石强咧嘴，扯到脸上的擦伤，又龇牙咧嘴，“老子还得留着胳膊练枪呢！对了，听说那帮孙子被抓了？什么来头？”
“不清楚，上面在审。”成才含糊道，转移了话题，“吴哲和林小斌呢？”
“吴哲去指挥部汇报了，林小斌好像去通讯科了。”许三多说，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，看着成才，“成才，你……没事吧？脸色不太好。”
“累的。”成才扯了扯嘴角，在旁边的空床上坐下，背包放在脚边。他看着许三多清澈的眼睛，和石强虽然骂骂咧咧但透着关切的粗犷脸庞，喉咙忽然有些发哽。他有很多话想说，想解释，想告别，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陈大校说的“了结”，原来这么难。
“妈的，这次亏吃大了，”石强还在絮叨，“等老子好了，非……”
“等你好了，加练补回来。”一个平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吴哲走了进来，他换了干净的作训服，腿也上了夹板，但走路姿势依然别扭。他推了推新配的眼镜（和以前那副很像），目光在成才脸上停顿了一下，然后扫过许三多和石强，“医生说了，你们俩，至少躺一个月。别想偷懒。”
“一个月？憋死老子了！”石强哀嚎。
许三多却看着吴哲，又看看成才，没说话。病房里安静了一瞬，只有窗外隐约的训练口号声。
“汇报完了？”成才问吴哲。
“嗯。基本情况。”吴哲点点头，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，“上面成立了联合调查组，这次袭击……性质很严重。我们只是配合说明情况。”
他语气平淡，但成才听出了弦外之音。上面会调查，会给出一个“合理”的解释，无论是演练事故还是遭遇不明武装，都会有一个对外的说法。而他们这几个当事人，需要做的，就是接受这个说法，然后继续。
“你呢？”吴哲转过头，看向成才，“伤处理好了？”
“好了。”成才拍拍左肩。
“那就好。”吴哲点点头，没再问。但他镜片后的眼睛，却一直看着成才，那目光平静，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力量，仿佛要看进他心底去。
成才迎着他的目光，没有躲闪。他知道吴哲猜到了什么，或者至少感觉到了不对劲。聪明如吴哲，怎么可能不把边境搜索、图书馆、昨夜遇袭、以及他此刻异常平静却深沉的眼神联系起来？但吴哲不问，这是他的分寸，也是他的信任——信任成才会在合适的时候，或者以他自己的方式，来处理。
“我去看看林小斌，然后回宿舍收拾一下。”成才站起身，背上背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