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归零


    

    “晚上一起吃饭?”许三多问,眼神期待。

    

    成才犹豫了一下,点点头:“好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他离开病房,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,让心头那股翻涌的情绪平复下去。然后,他走向通讯科。林小斌果然在那里,正和几个技术士官检修昨晚被干扰的通讯设备,看到成才,打了声招呼,眼神里也有关切,但没多问。成才简单说了两句,就离开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回到宿舍,空无一人。他的床铺还保持着早上匆匆离开时的样子,被子没叠,桌上摊着昨晚临行前最后检查装备的笔记。吴哲的床铺则一如既往的整洁,书架上塞满了各种军事和科技书籍。

    

    成才放下背包,开始收拾。他的个人物品不多,几件便服,几本军事杂志和笔记,一些个人洗漱用品,还有赵东以前送他的一枚磨得很光的弹壳。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放进一个行军背囊里,动作很慢,很仔细。作训服、军靴、制式装备,这些属于老A的东西,他不能带走,要留下。

    

    收拾到最后,他从贴身的暗袋里,拿出那张早已被他抚平、但字迹依然清晰的纸条——许三多在他授衔那晚,悄悄塞给他的,上面只有笨拙的三个字:“好好活”。他把纸条小心地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,然后把笔记本塞进背囊最底层。

    

    做完这一切,他坐在床边,看着这个住了几个月、留下无数汗水和记忆的房间。窗外,夕阳西下,将墙壁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黄。远处传来开饭的号声,悠长,带着一天结束的疲惫和充实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站起身,背上那个并不沉重的背囊,最后看了一眼房间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门在身后轻轻关上,隔绝了室内最后的光线。

    

    食堂里人声鼎沸。他打了饭,找到吴哲他们。许三多和石强是坐着轮椅被推来的,林小斌也在。五个人围坐一桌,像往常一样。石强大声抱怨着病号饭没油水,许三多认真地吃着,偶尔给石强夹一筷子青菜。吴哲吃得很快,很安静。林小斌话不多,但听着石强吹牛,嘴角带着笑。

    

    成才默默吃着,听着,看着。把这些声音,这些面孔,这些最平常不过的瞬间,用力地刻进脑子里。他知道,这样的场景,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都不会再有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吃完饭,许三多和石强被护士推回医疗所。吴哲说要去图书馆查点资料。林小斌回了通讯科。成才独自一人,在基地里慢慢走着。他走过障碍场,走过靶场,走过健身房,走过他们无数次加练、流汗、互相较劲也互相搀扶的地方。夜色渐浓,路灯亮起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又缩短。

    

    最后,他走到了袁朗的宿舍楼下。灯亮着。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,然后上楼,敲门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进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推门进去。袁朗坐在书桌后,台灯的光晕将他笼罩。他正在看一份文件,抬头看到是成才,似乎并不意外,只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:“坐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成才坐下,将背囊放在脚边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伤怎么样?”袁朗放下文件,身体向后靠进椅背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

    “皮外伤,好了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嗯。”袁朗点点头,目光落在他脚边的背囊上,又移回他脸上,“收拾好了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……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决定了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……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一问一答,简洁,干脆。没有多余的解释,也不需要。袁朗的眼神深得像井,平静无波,但成才能感觉到那平静下汹涌的暗流。是失望?是理解?是担忧?还是……早就预料到的释然?

    

    “路是自己选的。”袁朗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,“选了,就别回头。也别后悔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陈建国那个人,”袁朗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用词,“他走的路,和我们不一样。他看到的风景,我们也看不到。跟着他,你能看到更高,更远,但也更冷,更孤独。你的枪,可能再也打不出让战友喝彩的靶子;你的命,可能丢在某个地图上都找不到的角落,连块碑都没有。这些,你都想过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想过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怕吗?”

    

    “……怕。”成才诚实地说,“怕回不来,怕辜负,怕……变成自己不认识的人。”

    

    袁朗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,很轻微地叹了口气。那叹息几乎听不见,但成才感觉到了其中沉甸甸的分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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