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夜色浓稠,屋里只亮着一盏顶灯,在六个人脸上投下不均的光影。没有人动,甚至没有人调整坐姿,空气凝固得像块铁。
石强第一个打破沉默,声音发干:“袁队说的……是真的?会死人的那种?”
“他不是开玩笑的人。”吴哲推了推眼镜,镜片后的眼睛盯着桌面,声音很平。
“那……”赵东咽了口唾沫,“以前的老A评估,也……死过人?”
“听说过。”林小斌低声接口,他是从边防部队来的,消息灵通些,“三年前,有个评估任务,是高原边境的实境渗透,遇到雪崩,两个候选兵没回来。定性为训练事故,但内部都知道,那就是评估内容的一部分。”
许三多坐得笔直,手放在膝盖上,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没说话,只是看着对面墙上那面空荡荡的军旗底座,眼神很专注,好像能从那里看出答案。
成才感到自己的心跳,在胸腔里一下,一下,擂鼓似的。死亡。这个词袁朗说出来的时候,轻描淡写,却重如千钧。不是模拟,不是演练,是真正的、不可逆的死亡。会发生在自己身上,也可能发生在身边任何一个人身上。
他脑子里那台计算机,第一次面对一个无法计算概率的变量。死亡率是多少?百分之十?三十?还是五十?不知道。任务内容是什么?不知道。队友能不能信任到托付生死?不知道。所有参数都是未知,方程式无解。
他下意识地看向其他人。吴哲的脸在灯光下半明半暗,看不出情绪,但放在桌上的手,食指在轻微地、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。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。石强呼吸粗重,额角有汗。赵东眼神有些飘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作训服的线头。林小斌嘴唇抿得很紧,喉结上下滚动。许三多……许三多依然盯着那面墙,仿佛入定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像沙漏里的沙,无声流泻,却带着灼人的温度。
“我留下。”许三多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他转过头,看着成才,眼神清澈,甚至带着点……理所当然?“成才留下,我就留下。我们是战友。”
很简单的逻辑。因为你是战友,所以你在哪,我在哪。生死?那不在许三多的计算里。他的世界里,只有“该做”和“不该做”。留下,是“该做”的,因为战友在这里。
成才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,酸涩,滚烫。许三多的信任,依然那么全然而不加防备,像一面镜子,照出他自己此刻的犹豫和权衡,显得那么……龌龊。
“我也留下。”吴哲说,手指停止了敲击。他抬起头,看向成才,也看向其他人,“来老A,不是为了安全。如果怕死,当初就不会报名。而且,”他顿了顿,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、近乎自嘲的弧度,“我挺想知道,袁队说的‘真实得多的生死考验’,到底是什么样。搞了这么多年密码和数据,还没见过真正的‘死’。”
“妈的,”石强骂了一句,不知是骂谁,他抹了把脸,脸上的油彩和汗水混在一起,抹出一道黑印,“来都来了,这时候怂了,回去不得被那帮孙子笑死?干!我也留下!”
赵东看看石强,又看看其他人,咬了咬牙:“算我一个!不就是玩命吗,谁不会!”
林小斌沉默了几秒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,最后点点头:“我也留下。边防线上,哪天不是脑袋别裤腰带上?习惯了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,都落在了成才身上。
他还剩下最后的、也是最艰难的选择。他可以选择退出。带着“通过第一阶段考核”的成绩,回到老部队,他依然是尖子,前途依然光明。他会活下来,也许若干年后,会成为另一个高城,带出一群像许三多、像伍六一那样的兵。他会结婚,生子,在某个夜晚的电视新闻里,看到关于特种部队的报道,然后对身边的人说:“当年,我也差点去了。”
一个安全、稳妥、看得见未来的选择。
而留下的路,通往黑暗的未知。死亡是真实的,残废是真实的,信念崩溃也是真实的。陈大校说过,“种子”计划要的是能在绝对孤立中锚定方向的人。他现在,能锚定吗?在真正的死亡威胁面前,他那些“计算过的坚持”,会不会碎成一地?
他想起沼泽地的冰冷,想起复盘室惨白的灯光,想起刘明肿起的脚踝,想起许三多那句“你是成才,我相信你”。想起自己写在纸上、又塞进口袋最深处的那个问题——“什么是我这辈子,最不能丢的东西。”
他曾经以为,是“证明自己”,是“不被看轻”,是“成为让高城长脸的兵”。但现在,在“死亡”这个终极命题面前,那些东西,忽然变得很轻,很薄。
不能丢的,也许就是此刻坐在这里的、这几张满是油彩汗污的脸。是许三多毫无保留的信任,是吴哲冷静下的疯狂,是石强骂骂咧咧下的义气,是赵东、林小斌眼里的那点光。是不能把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