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六个人,分两排坐着,背挺得笔直,但眼皮都在打架。空气里有汗味、硝烟味,还有一股子过度紧张后虚脱的酸涩气。正前方的大屏幕上,正一帧帧回放着凌晨那场对抗的监控录像——从不同角度,有些清晰,有些模糊,有些甚至来自红军身上或固定点位的微型摄像机。
袁朗靠在讲台边,没穿常服,还是那身作战服,袖子卷到肘部,手里拿着激光笔。红点在屏幕上跳动,像无声的指挥棒。
“四点十七分,蓝军完成初步侦察部署。”袁朗的声音不高,但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,“吴哲,你当时把火力点放在三号仓库屋顶和一厂水塔,怎么想的?”
吴哲推了推眼镜,镜片上还沾着灰:“报告。三号仓库视野覆盖正面主干道和西侧缺口,一厂水塔压制东侧铁路,形成交叉火力,最大化封锁红军接近路线。”
“然后开战五分钟,水塔丢了。”袁朗的激光笔红点停在屏幕上,刘明“中弹”倒下的瞬间,“刘明,说说,怎么没的?”
坐在后排的刘明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:“报告!我……我瞄准正门敌军时,没想到水塔侧面维修梯能上来人,被摸近了……”
“没想到?”袁朗打断他,“地图上没有梯子?你侦察时眼睛看哪儿了?”
刘明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颓然坐下。
红点移动,跳到正门激战画面。“石强,你们火力组,弹药消耗报告显示,前二十分钟打掉了百分之七十的步枪弹,百分之八十五的机枪弹。你在撒胡椒面?”
石强梗着脖子:“报告!敌军压得太猛,不泼水挡不住!”
“泼水挡住了吗?”袁朗问,语气平淡。
石强不吭声了,拳头在膝盖上攥紧。
画面快进,跳到地下通道遇袭。袁朗的激光笔在成才攀爬管道、投掷手雷的画面上停顿了很久。
“成才。”袁朗没看他,依然盯着屏幕,“谁给你的命令,离开指挥位置,亲自去通道口?”
成才站起来:“报告,当时情况紧急,通道若被突破,防线将瞬间崩溃。副指挥有临机决断之责。”
“所以你判断,必须你去才能打开局面?”
“是。通道狭窄,强攻伤亡大,需要非常规手段。我当时位置最佳。”
袁朗终于转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很深,没什么情绪,但成才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。
“你去了,打开了局面。然后呢?”袁朗问,“你让赵东带突击组去正面支援,自己留在通道口,直到吴哲呼叫才返回指挥所。这期间,正面战场失去统一协调,各自为战。石强和赵东差点被分割包围。你知道么?”
成才喉咙发干。他知道。当时电台里一片混乱,他听到了,但通道口刚经历激战,需要稳固,他判断那里是潜在缺口,不能丢。
“我知道。”成才说,“但我判断,通道口的威胁优先级更高。如果敌军二次偷袭成功,指挥所将直接暴露。”
“你的判断。”袁朗重复这个词,走向成才,在他面前站定,“从渗透开始,到最后的斩首行动,你做了多少个‘判断’?”
成才没说话。
“我来帮你数数。”袁朗走回讲台,拿起一份刚打印出来的、还带着油墨味的文件,“侦察阶段,你判断西侧缺口是次要方向,只布设简易障碍。结果红军一个小队就从那里渗透,差点打穿侧翼。”
“兵力分配,你判断火力组需要重装备,突击组要灵活。但实际交火中,红军狙击手优先打掉重火力,你们的机枪成了摆设,而狭窄废墟里,突击组的灵活性根本发挥不出来。”
“通道遇袭,你判断必须亲自处理,判断正确。但随后,你判断应该固守通道口,而不是立刻返回协调全局。这个判断,导致正面战场一度失控。”
“最后,”袁朗放下文件,看着成才,“你判断应该放弃防守,孤注一掷偷袭指挥所。你判断指挥所在配电房。你判断吴哲他们能在正面吸引足够注意力。你判断五个人能端掉一个有至少一个班警卫的指挥所。”
他一连串的“判断”,像子弹,一颗颗钉在成才身上。
“这些判断,”袁朗慢慢说,“有些对了,有些错了,有些没法说对错。但共同点是——都是你一个人的判断。吴哲作为指挥,在最后阶段,实际上被你架空了。整个反击计划,是你临时起意,甚至没来得及和他详细沟通,只说了个大概方向。”
成才感到后排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背上。吴哲坐在他斜后方,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,平静,但存在。
“报告,”成才的声音有些发紧,“当时情况紧急,没有时间充分讨论。我认为那是唯一机会,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你就做了。”袁朗接过话头,“就像你在最终选拔时,判断应该回去救伍六一。就像你在沼泽训练时,判断应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