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是普通的木门,漆成军绿色,上面钉着“三号战术室”的金属牌。昨天这个时候,他在这里见到了陈大校。现在,门后等待的会是同一个结果,还是完全不同的命运?
成才低头看了眼自己的作训服,领口挺括,衣角平整。他又摸了摸内袋,那张折得很小的纸条还在,硬硬的边缘隔着布料抵着胸口。上面那些夜里写下的、混乱的字句,是他二十四小时挣扎的唯一物证。
他没有像许三多说的那样扔石子。而是在过去这一天里,用身体记住了每一个训练瞬间:
清晨五公里武装越野时,肺叶炸裂般的灼痛和晨雾里许三多永远稳定的背影。
上午障碍场上,翻越高墙时手掌蹭破的刺痛和吴哲在下方冷静的计时读数“慢了零点三秒”。
下午战术协同演练,在模拟废墟中与石强背靠背搜索,能清晰感觉到对方背部肌肉的紧绷和呼吸的节奏。
傍晚射击复训,子弹击发时的后坐力,弹壳抛出的弧线,还有齐桓在身后不咸不淡的点评“手腕还是有点紧”。
以及刚刚结束的晚餐,炊事班做的土豆烧牛肉,咸了,但许三多给他多舀了一勺,说“你得多吃点”。他吃了,很咸,很实在。
所有这些瞬间,像无数颗细小的砝码,在他心里那杆看不见的天平上,一点一点地堆积。没有一项能单独决定平衡,但合在一起,让天平缓缓地、不可逆转地,朝一个方向倾斜。
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了。
不,准确说,是知道自己不要什么了。
成才抬手,敲门。声音不轻不重,刚好三下。
“进。”
他推门进去。陈大校坐在昨天那个位置,面前还是那份厚厚的档案。齐桓站在窗边,背对着门,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。战术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,光线昏黄,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报告,观察者一号,按时报到。”成才立正,敬礼。
陈大校抬起头,打量了他两秒,点点头:“坐。”
成才在对面坐下,腰背挺直,双手平放在膝盖上。
“考虑得怎么样?”陈大校开门见山。
成才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了一眼齐桓的背影,后者依然望着窗外,似乎对这场对话漠不关心。但成才知道,齐桓在听,每一个字都在听。
“报告首长,”成才开口,声音平稳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我选择不参加‘种子’计划评估。”
台灯的光在陈大校脸上跳动了一下。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只是手指在档案封面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理由?”
成才沉默了片刻。他可以说很多冠冕堂皇的话:能力不足,志向不在此,想留在战友身边……但那些都不是真的,或者不全是。
“因为我还不够格。”成才说,直视着陈大校的眼睛,“您要的人,是能在绝对孤立中锚定方向的人。我现在……还做不到。我的锚,还拴在一些看得见、摸得着的东西上。我的战友,我的连队,我走过的每一步路。如果现在让我去您说的那种地方,我怕我会在迷雾里把自己弄丢,也把任务弄丢。”
陈大校身体前倾,手肘撑在桌上,双手交握:“你知不知道,你拒绝的是什么?一个可能改变你整个人生轨迹的机会。在‘种子’计划里,你接触的、承担的、影响的,可能是你现在完全无法想象的高度和广度。而留在老A,你只是一个优秀些的特种兵,仅此而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成才说,“但我想先成为那个‘优秀些的特种兵’,一个……不会在关键时候丢下战友,不会在算盘打得太精时把自己算进去,不会在需要纯粹的时候还在犹豫的特种兵。等我成了那样的人,如果‘种子’计划还需要我,我再来。”
“那时候可能就没机会了。”
“那就说明我不该去。”成才的声音很平静,“路有很多条。我现在选我能走踏实的那条。”
战术室里安静下来。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,远处训练场的大灯陆续亮起,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几道细长的光带。
陈大校看了成才很久,久到成才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,咚,咚,咚,不疾不徐。然后,陈大校忽然笑了,不是那种公式化的笑,而是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,像是遗憾,又像是……欣赏?
“有意思。”陈大校说,靠回椅背,“我见过很多人拒绝‘种子’。有的怕死,有的怕苦,有的舍不得现有的一切。你是第一个,用‘我还不够好’这个理由拒绝的。”
成才没说话。
“你猜怎么着?”陈大校看着他,“你这个理由,反而让我觉得,你可能是最适合‘种子’的那种人。因为你知道自己不够好,知道路要一步一步走。那些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的人,往往死得最快。”
成才的喉咙动了动,但依然保持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