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第三道关


    “但战场不是教科书。”袁朗看着跳动的火苗,“你今天赌赢了。因为齐桓他们在水下没带鱼枪,因为吴哲确实够厉害,因为你运气不错。但如果你赌输了呢?吴哲也被摁在水里,或者上岸后被其他巡逻队逮住。结果就是任务失败,小组全灭。你的‘最可行解’,就变成了‘最蠢解法’。”

    成才抬起头,看着袁朗。火光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。

    “那如果是您,您会怎么选?”他问。

    袁朗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拿起一根木柴,拨了拨火堆,火星窜起。

    “我以前带过一个兵。”他慢慢说,“很像你。聪明,素质好,算得清。一次境外联合演习,他们小组负责渗透侦察。中途被发现了,对方人不多,但地形有利。那个兵判断,强突有六成把握,但会有伤亡。原地隐蔽待援,风险小,但可能错过情报时效。他选了第三条路——自己主动暴露,吸引火力,让队友带着情报从另一条路走。”

    成才屏住呼吸。

    “他成功了。队友带着情报安全返回。但他被俘了。”袁朗的声音很平静,“演习规则,被俘要接受‘审讯’。他扛了二十四小时,没吐露半点情报。最后因为‘重伤’,被判定退出演习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呢?”

    “后来?”袁朗笑了笑,没什么温度,“后来他在医院躺了一个月。出院后,调离了特种部队。因为评估认为,他‘过于个人英雄主义,缺乏团队协同意识,决策风险过高’。”

    成才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你觉得他的选择,是对是错?”袁朗问。

    “……从结果看,他保护了情报和队友。”

    “但失去了一个优秀的特种兵。”袁朗盯着他,“而在真实战场上,他被俘后,可能连二十四小时都扛不住。敌人会从他嘴里撬出一切,包括他那些已经安全撤离的队友的惯用路线、联络方式、甚至家人信息。然后顺藤摸瓜,一网打尽。”

    火盆里的火,忽然暗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我不是说他的选择是错的。”袁朗的声音低下来,“战争里,没有绝对的对错。只有选择,和选择带来的后果。你今天选了自己当饵,成功了,所以你可以在这里写报告,分析你的‘最可行解’。但如果失败了呢?如果吴哲没拿到发射器,或者你被‘俘’后,齐桓他们用手段撬开你的嘴,拿到了假情报,但通过假情报反推出我们的训练布防规律呢?”

    成才感到后背发冷。他确实没想那么远。他的计算,只到“任务完成”为止。

    “成才。”袁朗第一次叫他的名字,而不是编号,“你太相信自己的计算了。计算是工具,不是真理。战场最大的变数,永远是人。包括敌人,包括队友,也包括你自己。你今天能为了任务把自己算进去,明天会不会为了更大的‘利益’,把别人算出去?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,像一根冰锥,扎进成才心里最虚的地方。

    “我没有……”他下意识反驳,但声音干涩。

    “我不需要你现在回答。”袁朗站起身,拍了拍作训服上的灰,“但你自己得想清楚。想清楚你手里的算盘,到底在为谁而打。是为任务,为团队,还是为你心里那个,想证明点什么、想得到点什么的自己。”

    他走了,留下成才一个人面对跳跃的火光。

    仓库里嘈杂的人声、火盆的噼啪声、远处隐约的汽车引擎声,都变得模糊。成才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,掌心里有泥,有老茧,有今天被芦苇割出的细小伤口。

    他想起水下的挣扎,想起抱住齐桓时那股豁出去的狠劲,想起看到绿色信号弹升空时,心里那瞬间的释然。那一刻,他算了吗?好像没有。那一刻,他只是不想让吴哲被抓住,不想让石强和林小斌的诱饵白费,不想让这个小组因为他而失败。

    那是一种混杂着责任、不甘和某种血性的冲动。很原始,很不“计算”。

    但报告上,他依然用最冷静、最条理的方式,将那一刻拆解成了利弊分析。

    袁朗看穿的,或许就是这种分裂——身体本能地选择了“战友”,但大脑却习惯性地为这个选择披上“计算”的外衣。仿佛不如此,就无法说服自己,无法向别人证明这个选择的“正确性”。

    可“正确”真的需要证明吗?

    许三多悄悄又递过来一个烤热的馒头,这次抹了点酱。成才接过,慢慢吃着。很咸,很干,但能填饱肚子。

    仓库门再次被推开,吴哲走了进来。他已经换上了干净的作训服,头发还湿着。他扫视一圈,看到成才,走过来,在对面坐下。

    两人隔着火盆,都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吴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,扔给成才。

    是一个小小的、塑料包装的巧克力,军队特供的那种,高热量。

    “补充点。”吴哲说,眼睛看着火。

    成才接住,捏了捏,包装纸窸窣作响。

    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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