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带回去就行。”成才说。按照规定,“阵亡”人员不能触碰任务物品。
吴哲没动,还是举着那个沾满泥的金属盒子。雨打在上面,噼啪作响。
“刚才在水下,”吴哲忽然说,“你可以自己先走。缠住他们的是我,你完全有机会脱身,自己去拿发射器。那样的话,‘阵亡’的不会是你,任务评分会更高。”
成才看着他,慢慢说:“然后呢?你被判定‘阵亡’或‘被俘’,扣分。我单人完成任务,加分。小组总分可能更高,但我失去了一个能在后续任务中协同作战的队友。长期看,不划算。”
吴哲沉默了一会儿,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,尽管衣角也是湿的。
“又是计算。”他重新戴上眼镜,声音没什么起伏,“你做事,是不是永远都要先算清楚得失利弊?”
“算不清楚的时候呢?”成才反问。
“那怎么办?”
“那就凭感觉。”成才说,转身朝集结地方向走去,泥泞在脚下发出咯吱声,“但至少,算的时候,要把‘队友’两个字,放在算式里比较重要的位置。”
吴哲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浑身泥浆、背着“阵亡”标志、却走得脊背挺直的背影。雨越下越大了。
集结地是一个废弃的仓库。成才走了三个小时才到,进门时,天已经擦黑。仓库里生着几个火盆,其他小组的人大多回来了,有的垂头丧气,有的兴奋讨论。许三多那个小组也在了,看起来任务完成得不错,许三多正在小心地擦他的枪。
齐桓站在仓库中央的小桌前,看着手里的记录板。成才走到他面前,立正,敬礼:“报告,观察者一号,返回。”
齐桓抬眼看了看他胸口还在闪的红灯,没说话,在记录板上划了一下。
“去那边,写详细行动报告。包括水下遭遇战的决策过程。”齐桓指指角落一张桌子,“写清楚,为什么选择用自己换发射器,以及你对吴哲独自撤离成功率的评估依据。”
“是。”
成才走到角落,坐下,拿起笔。纸是湿的,笔尖有些洇墨。他简单描述了一下行动经过,在“决策依据”一栏停顿了很久。
最后他写道:“……在当时情境下,强攻必然导致小组全员暴露,任务失败。常规迂回路线被封锁。水下迂回是唯一存在成功可能性的路径。遭遇伏击为小概率事件,但一旦发生,必须有人承担阻敌任务。我的水下格斗评分低于吴哲,但近身缠斗与牺牲意愿高于他。故由我阻敌,能最大程度确保任务执行者(吴哲)存活并完成任务。对吴哲独自撤离成功率的评估,基于其过往训练中展现的隐蔽、潜行、反追踪能力,以及我对当前区域‘敌军’布防的密度分析。此决策非最优(最优为无声渗透通过),但为当时条件下之最可行解。损失一人,完成任务,符合特种作战‘最小代价’原则,亦符合团队任务优先级。”
他写完,检查一遍,交了上去。
齐桓接过报告,快速扫了一遍,没评论,只是指了指火盆边:“去烤烤。别冻死了,浪费医疗资源。”
成才走到火盆边,坐下。温暖扑面而来,让他打了个寒颤。许三多挪过来一点,递给他一个烤得有点焦的馒头。
“吃点。”许三多说,眼神里有担忧,“你身上好冰。”
成才接过,低声道谢。馒头很硬,但热气透过掌心,一点点驱散寒意。
“许三多。”成才忽然说。
“嗯?”
“如果你是我,刚才会怎么做?”
许三多认真想了想,眉头皱起来:“我……我可能,也会去拿发射器。但不会让你一个人留在水里。”
“如果那是唯一的方法呢?”
许三多沉默了更久,然后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班长说,战场上啥情况都可能碰上。但……但就算非得留一个,也该留更厉害的那个。你比我厉害,该你走。”
成才笑了,有点苦。许三多的逻辑永远那么简单,又那么直指核心。在许三多的世界里,事情非黑即白,对就是对,错就是错,战友就是要一起活。他不会去计算概率,评估得失,他只是本能地选择他认为“对”的事。
那自己呢?自己的选择,究竟是经过伪装的“对”,还是精致计算的“利”?
火盆里的木柴噼啪作响。仓库门开了,袁朗走进来,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。他没看任何人,径直走到齐桓身边,接过记录板,一页页翻看。看到成才那份时,他停留的时间稍长。
然后他放下板子,走到火盆边,在成才对面坐下,伸手烤火。
“听说你‘死’得挺壮烈。”袁朗说,语气随意。
成才没吭声。
“报告我看了。”袁朗继续说,“‘损失一人,完成任务,符合最小代价原则’。写得挺标准,像教科书。”
成才听出了弦外之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