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锁被人打开时,声音很响。
像有人把前几天压在张骁头上的那块石头,硬生生掀开了一角。
刘干事没来。
来的是工商局办公室一个瘦高科员,手里拿着归还清单,脸上没什么笑。
“张骁同志,经复核,你这批卡其布暂不构成违规经营。”
他说得很慢。
“暂扣物资,今日归还。”
赵磊站在旁边,差点笑出声。
“暂不构成?”
“扣的时候咋不说暂?”
瘦高科员脸一僵。
张骁抬手拦住赵磊,接过清单。
“货,一捆一捆点。”
瘦高科员皱眉。
“张同志,没这个必要吧?都在库里。”
张骁看着他。
“扣的时候你们按斤拖,退的时候我按尺点。”
“做买卖,亲兄弟还明算账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何况咱们还不是亲兄弟。”
旁边几个搬运工低头憋笑。
瘦高科员没再说话。
赵磊立刻撸起袖子。
“来,开捆!”
一捆。
两捆。
三捆。
布料摊开,杭市劳动局的钢印还在。
只是边角有几处被翻过,压痕乱得很。
张骁蹲下,摸了摸其中一捆的切口。
“少了两条样布。”
瘦高科员赶紧说:“刘某的问题,局里已经处理。”
张骁点头。
“我没说不处理。”
他把那处切口指给赵磊。
“记上。”
赵磊从兜里掏出铅笔,往本子上写。
“第七捆,少样布两条。”
瘦高科员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张同志,做人留一线。”
张骁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我前几天留了。”
“你们拿封条回我的线。”
瘦高科员不吭声了。
布料全部装上三轮和板车,拉回农贸市场后巷时,李娟已经等在那儿。
她身后站着七八个大妈。
有的抱着缝纫机头,有的拎着针线笸箩。
还有个大妈胳膊底下夹着饭盒,一见布来了,眼睛就亮。
“张同志,真开工?”
张骁把布捆放下。
“真开。”
李娟立刻接话。
“先说好,计件。”
“一副手套三分钱,线头不齐、针脚漏缝,不算。”
“谁偷懒,别怪我不给面子。”
一个胖大妈笑道:“小李,你这才当掌柜几天,官腔就起来了?”
李娟把袖子一挽。
“我以前下岗没人管我饭。”
“现在张骁给饭,我就得替他看好锅。”
这话不响。
可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。
张骁看了李娟一眼。
这女人,能扛事。
老吴从三号仓库拎出一副样品。
手套掌心厚,虎口处多缝了一层,手腕还压了包边。
他把手套往桌上一拍。
“这是试样。”
“车工、钳工、搬运工都能用。”
“普通帆布手套磨三天,这个少说顶十天。”
赵磊戴上试了试,握起一根毛刺钢筋。
他用力一拉。
手套没破。
胖大妈“哎哟”一声。
“这玩意结实啊!”
张骁说:“结实还不够。”
“要统一尺寸。”
“要能批量交货。”
“以后不是卖几尺布,是卖一批货。”
李娟马上把柳婉宁整理过的账本摊开。
“每个人领多少布,交多少副手套,次品多少,全写。”
“钱当天结。”
有个瘦大妈试探着问:“真当天结?”
张骁点头。
“我不欠穷人的工钱。”
这句话一落,几个大妈互相看了看。
胖大妈把饭盒往地上一放。
“那还等啥?踩机子!”
后巷很快响起缝纫机声。
哒哒哒。
哒哒哒。
像一排小铁马在跑。
赵磊看着那一堆布变成一摞摞手套,嘴都快咧到耳根。
“骁哥,这比散卖布强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