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扶着冰冷的铁栏杆,把早晨喝下去的半碗米粥全还给了大海。
胃里翻江倒海,脑袋里也像塞进了一台跟船舱底下那玩意儿一模一样的机器,哐当哐当响个没完。
脚下的甲板,不像木头船那样随着波浪起伏,而是一种细碎又固执的颤抖,从脚底板一直传到天灵盖。
“钱大人,您没事吧?”
一个满脸黝黑的老水手端着一碗水走过来,他是船上为数不多见过大风浪的老人。
钱理摆了摆手,接过水碗漱了口。
“没事,就是这船……坐着跟骑马似的,颠得慌。”
老水手嘿嘿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可不是嘛,这铁疙瘩没帆没桨,就靠肚子里那锅炉烧开水,能跑起来就不错了。”
他的话里带着点看新奇玩意儿的轻巧,显然也没把这艘“探路者一号”太当回事。
钱理没接话。
他擦了擦嘴,回头看了一眼那根不断冒出黑烟的铁皮烟囱。
煤灰混着水汽,被海风一吹,在他崭新的官袍上留下一片片黑色的斑点。
他想起了林涛的话。
“你不是去求人,你是去给皇帝送一份泼天的富贵。”
钱理摸了摸怀里那个硬邦邦的紫檀木盒子,盒子里装着他熬了几个通宵写的“项目计划书”。
富贵?
他看着脚下这艘丑陋的、吵闹的、不断颤抖的铁船,心里一点底都没有。
这玩意儿到了京城,别被人当成妖怪给一炮轰了就算不错。
船行了两天。
天色说变就变。
前一刻还是晴空万里,后一脚就踏进了乌云窝。
黑沉沉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,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,卷起一人多高的浪头。
“收帆!降主桅!”
老水手下意识地吼了一嗓子,吼完才想起来,这船上哪有帆。
那根光秃秃的短木杆子,就是个摆设。
船上的水手们都慌了神。
他们都是望海港的老人,可谁也没坐过这样的船出过远海。
没有帆,他们就像被拔了毛的鸟,只能眼睁睁看着风浪把他们拍进海底。
一个巨大的浪头打过来,整艘船猛地向一侧倾斜。
甲板上的几个木桶被直接卷进了海里。
“完了!”
一个年轻水手脸色煞白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钱理死死抓着栏杆,指甲都嵌进了铁皮里。
他感觉自己就像个筛子里的豆子,随时都会被颠出去。
就在这时,船舱的门被推开。
刘师傅的徒弟,一个满脸煤灰的半大小子,探出头来大喊。
“提督大人有令!风浪越大,煤烧得越旺!”
“刘师傅问,是顶风走,还是顺风走?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这种鬼天气,别的船早就下锚听天由命了,你还要选路?
钱理的脑子也嗡的一声。
他想起林涛在沙盘上推演路线时,用手指敲着海图上的一个点。
“记住,遇到风暴,不要躲,冲过去。让船上的人看看,时代是怎么碾过他们的。”
钱理咬了咬牙,用尽全身力气吼道。
“告诉刘师傅!顶着风,给老子冲!”
“好嘞!”
半大小子缩回头,关上了舱门。
很快,脚下的震动变得更加剧烈。
那“哐当哐当”的轰鸣声,不再是单调的噪音,而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在咆哮。
船尾两侧的明轮疯狂转动,把海水搅得像开了锅。
探路者一号不再随着波浪摇摆,它的船头微微抬起,像一把黑色的铁犁,硬生生把迎面扑来的巨浪从中间犁开!
哗啦——
白色的水花劈头盖脸地砸在甲板上,钱理被淋了个透心凉。
可他没躲。
他瞪大了眼睛,看着眼前这辈子都忘不了的景象。
船,在劈浪!
它不是在浪头上颠簸,也不是在浪谷里挣扎。
它在用一种最蛮横、最不讲道理的方式,对抗着大海的愤怒。
老水手张着嘴,忘了合上。
他跑了一辈子船,见了无数次风暴,也见过无数船只被风暴吞噬。
可他从没见过,有船敢这么跟龙王爷叫板。
“天爷啊……”
老水手喃喃自语,手里的水碗掉在甲板上,摔得粉碎。
“它……它把浪给撞碎了……”
船上的水手们,一个个像泥塑的菩萨,呆立在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