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海港的空气里,不再只有海水的咸腥,还混杂着一股浓重的煤烟和铁锈味。
码头上人山人海,黑压压的一片,把新建的船坞围得水泄不通。
老周带着他手底下最精悍的一批亲兵,排成一面人墙,把激动的工匠、好奇的兵卒和麻木的俘虏全都拦在后面。
“都他娘的给我站稳了!谁敢往前多走一步,别怪老子的刀不认人!”
老周的吼声在嘈杂的人群中格外响亮,他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刀柄上。
在他身边,林涛却显得很平静。
他只是看着船坞里那个静静卧在滑道上的古怪东西。
那东西也能叫船?
人群里,不少第一次见到它的人都在窃窃私语。
它太小了,跟旁边还在拆解的镇远号残骸一比,就像巨人脚边的一个铁盒子。
它通体被刷成了黑色,没有高耸的桅杆,船身低矮,线条生硬,唯一的突出物就是中间一根直愣愣指向天空的铁皮烟囱。
“提督,这玩意儿……真的能动?”
老周凑过来,压低了声音,脸上写满了怀疑。
林涛没回答,只是抬了抬下巴。
船坞的尽头,孙总匠头看了一眼高处的日头,猛地挥下了手里的红旗。
“开闸!放水!”
他的嗓子喊得都劈了。
巨大的水闸被缓缓拉开,冰冷的海水咆哮着涌入干船坞。
人群发出一阵惊呼。
黑色的“铁盒子”随着水位的升高,开始轻轻晃动,然后缓缓地,一点点地浮了起来。
刘师傅站在那艘小船狭窄的甲板上,死死抓着一根铜制的操纵杆,他那张满是油污的脸上,一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他身边,两个年轻的学徒正用铁锹,发了疯一样往一个黑洞洞的炉口里铲着焦炭。
“成了!浮起来了!”
“这铁疙瘩竟然没沉!”
人群再次骚动起来。
在他们的认知里,这么重的铁家伙,掉进水里就该直接沉底。
孙总匠头在岸上,紧张地攥着一卷图纸,图纸的边缘都被他手心的汗浸湿了。
他嘴里念念有词,像是在祈祷。
“动啊……你他娘的给老子动起来啊……”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那艘黑色小船上。
它浮在水面上,除了被水流推着微微打转,再没有任何动静。
烟囱里只是飘着几缕无力的青烟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人群开始变得不耐烦,议论声越来越大。
“怎么不动啊?”
“我就说嘛,铁怎么可能在水上跑……”
就在这时,那根黑色的烟囱猛地一震。
“噗——”
一股浓稠的黑烟,夹杂着火星,冲天而起。
紧接着,一阵古怪的、沉闷的机器轰鸣声,从船身内部传了出来。
“哐当……哐当……哐当……”
那声音越来越响,越来越急,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野兽,在疯狂地撞击着铁栏。
小船的船尾,水面突然开始翻滚。
两个装着木板的轮子,在船身两侧像风车一样转动起来。
哗啦——
白色的浪花被搅起。
在数千人不敢置信的注视下,那艘丑陋的黑色小船,没有帆,没有桨,就那么凭空地、缓缓地,向前驶去。
码头上,死一般的寂静。
一秒,两秒。
随即,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。
“动了!它自己动了!”
“天呐!神迹!这是神迹!”
工匠们扔掉了手里的工具,跳着脚嘶吼。
士兵们挥舞着手里的兵器,激动得满脸通红。
就连那些红毛番俘虏,也忘了自己阶下囚的身份,一个个伸长了脖子,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和不解。
老周张大了嘴巴,手从刀柄上滑落,他用力揉了揉眼睛,喃喃自语。
“真……真他娘的动了……”
船上,刘师傅再也绷不住了。
他一把推开旁边的学徒,自己抢过铁锹,一边往炉子里猛铲煤,一边放声大哭。
“呜呜呜……动了……它动了啊!”
眼泪和着脸上的煤灰,冲出两道清晰的沟壑。
岸上,孙总匠头腿一软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
他怀里紧紧抱着那卷浸透了汗水的图纸,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。
他身边的几个老匠头,也都个个老泪纵横,捶着胸口,又哭又笑。
一个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