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台孤悬,四角木桩分列,邪火绕案而行,那披头散发的妖道赤足来回,时而俯身察看,时而掐诀催咒,分明已把这一地生死,当作掌中玩物。
他先前只循坛势辨路,见其法门阴邪,见其手段歹毒,心里已有七八分断定,此刻再将前尘旧忆与眼前形貌逐一对照,那最后一点疑处,也在这片刻之间散尽了。
朱洪。
五台门下那条反骨毒蛇,混元祖师昔年最不该收留的孽徒,终究还是让他在此地撞上了。
李昀望着那人披发垂肩,面目狞恶,赤足踏坛,举止间还残留几分玄门路数,只是法诀运转处处夹着阴秽血气,早已从旁门支脉,拐进了邪器害命的岔道。
若只看外形,此人和前世书中寥寥数笔,并不全然相合,毕竟纸上名字只是名字,落到人间,便多了筋骨血肉,多了习气动作,多了山谷风尘里一步步熬出来的痕迹。
可越是如此,越叫李昀认得清楚。
真正让他断定身份的,从来不是朱洪那张脸,而是台上那只暗红葫芦,是坛下那些被钉住生机的凡人,也是这四门山地底邪坛与五台旧案间,那根再明白不过的因果线。
山风掠过断崖,吹得远处松枝轻摆。
李昀不再只看妖道本人,目光往台案上一落,停在那只暗红葫芦上。
那葫芦摆在案心,葫口微张,旁边供着几盏邪火,烟气不往上走,反绕葫身盘旋,像无数细丝缠在一处,越缠越紧,越绕越深,葫腹里隐隐有浑浊气机翻滚,分明已吞过不少生魂。
他先前居高临下,已看出此物不是寻常摄魂器具,此刻认出朱洪身份,许多旧事便顺势接上,连这葫芦来历也一并明了。
这正是朱洪照着盗来道书,在此潜炼的六六真元葫芦。
李昀望着台下那口邪器,胸中念头飞快流转,许多三月来始终盘桓不散的迷雾,也在此刻越发分明。
他不是为旧书里一段结局意难平,也不是为五台与峨眉高下纠葛生出挂碍。
他真正在意的,是这种祸根分明就在眼前,偏偏还让它一步步长成的败局。
李昀体内五行真元在体内无声运转,经络如川,丹田如海,木火金水土各循其位,往来相生,先前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滞涩,此刻已松开许多。
但他并未因此分神,反而越发收束心神,再把邪坛上下细细看了一遍。
台前被缚之人仍钉在柏木桩上,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个个面白如纸,挣扎已近无力,偏偏魂魄还被邪法牵住,想晕也晕不过去,只能硬生生看着高台上那只葫芦一口口吞命。
李昀眼神微沉。
他原本只当朱洪在此害人祭器,至多用些生魂、血祭、阴火之类的邪门路数,此刻认出六六真元葫芦,才知道自己方才所见,还只是这场恶业露在外面的一截。
这东西祭炼起来,最讲一个六六相生。
以三十六为数,取有根基的童男童女阴魂为基,再辅以旁人生魂不断温养,使其中阴煞互引,真元倒逆,硬去摹那先天造化之理。
听着像是借天机,实际走的却是最歹毒一路。
因为它不是顺天成器,而是拿活人命数生生去填。
童男童女要有根基,不是随便抓来就能用,须得命数清纯、魂气未浊,才好作葫芦元胎,这样的人间孩童,本该长在父母膝下,哪怕一生只做凡俗中人,也自有他安稳命路。
可一旦落到朱洪手里,便成了邪器根脚。
再加其后不断补入生魂,拿男女老少去添阴火、续煞机、稳凶性,待这口葫芦真正炼成,便能顺着修士气机,强摄心魂,专伤元灵,阴毒处远在寻常飞剑法宝之上。
李昀看着那只暗红葫芦,这不是旁门争斗,不是左道互噬,也不是修士间斗法时常见的你死我活。
这是把活人生生拆成材料,再扣一个先天造化的壳子,硬说自己在炼宝。
天理若真有眼,此人便该伏诛。
邪火旁边,散着几道残破朱书古篆,地面血痕交错,四面小幡以阴气相连,阵势不算繁复,胜在隐秘阴损,显然是朱洪潜藏四门山多年,一点点磨出来的炼器路数。
他能把这东西祭到如今模样,手上害过的人命,绝不会只眼前这些。
李昀目光移到木桩前那几具早已僵冷的躯体上,眸色愈发发沉。
台下还活着的人,面上俱是绝望,显然早看见同伴是什么下场,可他们被骨钉锁住魂机,连寻死都办不到,只能等着下一道咒法落到自己头上。
那种神色,李昀先前已见过一次。
方才那个中年汉子被邪咒牵起,明明已到必死一步,还强提最后一点气力扑向朱洪,那不是垂死挣命,那是人到了绝路,仍想咬住仇人一口。
李昀原本只是被这一幕触动,此刻再看众人,便知这场邪祭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