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今日,峰下妖坛现前,活人生祭,生魂入器,他才忽然明白,自己真正压在心头的,原来从来不是青螺遗宝,也不是机缘得失,而是那些明知结局,仍旧看着它一步步坠下去的人与事。
李昀站着不动,神思却在这刹那间,往前世旧忆深处一沉。
前尘种种,本已隔世。
可自他来到此界,山川形势,人物名号,法宝来历,逐一映照,许多原本只是书页上几行字的人,渐渐都有了血肉,有了行迹,有了会在山风里站着,会在斗剑中饮恨,会在因果里翻覆的真切模样。
他前世读那部蜀山剑侠小说,少年时只觉剑光纵横,仙佛争辉,满纸皆是奇峰异宝,后来年岁渐长,再回头去看,最难忘的,反而不是峨眉如何大昌,也不是三次斗剑如何惊世,而是五台山那位太乙混元祖师,竟落得那般结局,未能一见风采。
这一段旧事,在群仙谱录里不算最长,甚至常被后人一笔带过,只说旁门巨擘,终遭兵解,似是天数如此,早该如此,可李昀每次看到那里,总觉意未平,总觉那句天数,压得太轻,也太草率。
他记得很清楚。
五台一派,原非玄门正宗嫡脉,也不是佛门旁支清流,门中所传,多采旁门诸家,又融妖术异法,路数杂,锋芒盛,行事也不如峨眉那般处处标举名门规矩,因此自开派起,便常被正教侧目。
可若只凭一句左道旁门,便把太乙混元祖师这一生尽数盖过,未免太亏。
李昀心里念头连转,目光仍罩着下方妖坛,神识却顺着回忆,一层层推了回去,像是从此地四门山阴壑之间,望见了当年五台山金牛洞前,万山列屏,云气横流的旧景。
那位混元祖师,本就是个极有手段的人物。
若论修为,他在当年修仙界中,未必是最拔尖那几位绝世宗师,可若说旁门左道之中,能真正自立一脉,开宗建府,炼宝授徒,撑起一方声势的人,他绝对算得上其中最出众那一批。
此人性情刚强,争胜心重,待外人少有退让,护门下也护得厉害,稍有触犯,立时便要还手,因此在许多正教中人眼里,他是个难容难服的人物,可即便如此,也没人敢轻看他半分。
因为他真有本事。
李昀记得前世翻书时,便曾对五台派一路传承颇为留意,只因此派来历并不寻常,不似峨眉、青城,多有仙佛正统渊源可循,也不似魔教旁支,有渊源的魔法流传,它像是从无数旁门法诀里,硬被人理出一条路来。
原书中也未知道他是修炼什么法门,他的弟子也未介绍。
可偏偏被混元祖师走通了大半。
他不知融汇了多少异派法门,又不知从何处得了几分上古支脉真传,竟将杂乱诸术拢成一体,立下五台山门,传承剑术、法宝、妖法、玄功,内中有正有邪,有清有浊,彼此牵扯,最后竟真叫他打出声名。
单凭这一点,便足见其人心力。
李昀这一世修行,自己也曾开辟龙门,聚人授法,知道开山立派四字,看着简单,做起来却最难,若无极强见识,极强定力,极强手腕,根本撑不起一宗气象。
混元祖师能以旁门起家,带着五台一脉,在群仙并起的时代里一路杀出,坐稳旁门第一大派的位置,这份本领,绝非纸上几句轻描淡写所能道尽。
他想到这里,眼中那点寒意之外,渐渐添了几分沉沉追忆。
五台派最盛之时,门下弟子众多,旁支广布,法元、许飞娘、智通和尚、朱洪之流,无不是一时有名有姓的人物,纵然这些人里,多有心术不正,手段阴毒之辈,可也从侧面显出,混元祖师收徒教徒,确有聚拢旁门英才的能耐。
更不必说他炼宝炼剑的本事。
李昀前世每回看到五台派法宝出世,总会多停一阵。
太乙五烟罗,护身至宝,一经祭起,五道烟云环体流转,大小由心,风雷水火难侵,诸般异宝难入,若论护身之妙,在当世都属难得重器。
五毒飞剑,邪中见凶,剑性阴狠,专伤元灵。
十二都天神煞,更是旁门中一等一的厉害妖法,一旦炼成,凶焰极炽,寻常修士见之色变。
至于天魔诛仙剑,更是凶名赫赫,虽未必尽如传言那般无敌,可只凭名字,便知其中杀机。
这些东西,不论是他自创,还是承自旧脉,再经他祭炼完善,终归都是从他手里扬名。
一个能炼出这等法宝的人,岂会平庸。
李昀望着下方那只邪葫芦,胸中念头翻涌,越想越觉五味杂陈。
那位混元祖师若只是一味逞强的邪道枭雄,也就罢了,偏偏他又并非那等见凡人便炼,遇百姓便屠的魔头,行事虽偏,底线终究还在,不少旁门中人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