涩的,不是解脱的,而是一种沈砚看不懂的、复杂的、混着太多东西的笑。
“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吗?”周远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你有队友。你有三个愿意和你一起死在这里的人。我没有。柳司马死了,柳济恨我,我的手下只听我的命令,但没有一个人会为我挡箭。”
他转身,对身后的黑衣人挥了挥手:“收弩。”
四十把弩同时放了下来。
周远最后看了一眼韩冬,看了一眼地龙那双已经暗淡下去的眼睛,看了一眼满窖藏跳动的暗红色光。
然后他沿着迷宫通道走了出去,步伐很慢,右腿的跛在红光中格外明显。
黑衣人们跟在他身后,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迷宫深处。
窖藏里只剩下六个人,一只垂死的地龙,和上千罐随时可能爆炸的火油。
沈砚转身看着韩冬。韩冬的手还按在地上,烙印的光已经暗淡到几乎看不见。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“能撑多久?”沈砚问。
韩冬摇头:“不知道。这是我第一次做这种事,没有经验。”
“先把手拿开。”沈砚说。
韩冬把手从地上抬起来。铜板上的光迅速消散,陶罐的红光也在一瞬间全部熄灭了。
窖藏重新陷入黑暗,只有萤石灯的冷白光还亮着,照着六张疲惫的脸和坑里那双正在慢慢闭上的琥珀色眼睛。
地龙的眼睛完全闭上的那一刻,整个窖藏轻轻地颤了一下。
不是地震,不是爆炸,是某种东西,某种在地下沉睡了千年的东西,终于呼出了最后一口气。
地龙死了。
韩冬跪在地上,额头抵着冰冷的铜板,肩膀在微微颤抖。他没有发出声音,但沈砚能看到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铜板上,在萤石灯的光里闪着微弱的光。
谢临把刀插回鞘里,转身走向迷宫的出口。红袖跟在他身后,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韩冬,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块手帕,放在韩冬旁边的地面上。
她没有说话,转身走了。
十二走到沈砚身边,两个人并肩站着,看着坑里地龙那具已经失去光泽的头颅。琥珀色的眼睛彻底熄灭了,瞳孔变成了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,像两扇永远关闭的门。
“它自由了。”十二说。
沈砚没有说话。他伸手握了一下十二的手,只握了一息,就松开了。十二没有看他的手,但她的指尖在他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,然后也松开了。
两人转身,走向出口。
韩冬从地上站起来,捡起红袖留下的手帕,叠好,塞进怀里。
他最后看了一眼坑里地龙的头颅,嘴唇动了动,说了两个字。声音太小,没有人听到他说的是什么。
他转身跟上了队伍。
六个人穿过迷宫,走过有铁轨的通道,爬上斜槽,从三块巨石之间的入口钻出了地面。
雪已经停了,风也停了,天色将晚,西方的天际线上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正在消逝。
辽东城的方向,灯火陆续亮起。都护府的方向,火光最集中,像一团燃烧的琥珀。
沈砚站在雪地里,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。
“回城。”他说,“该交差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