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因为路难走，是因为韩冬走不动了。他在地窖里用血脉激活铜板之后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，走不到半里就一头栽进雪地里，被谢临一把捞起来扛在肩上。
红袖探了他的脉搏，说死不了，但需要休息。
沈砚走在最前面，十二跟在他身侧偏后，军弩还端在手里，但弩箭已经退了膛。
雪原上一片死寂，连风都停了，只有脚踩雪的咯吱声和远处辽东城方向偶尔传来的犬吠。
周远的人没有再出现，四十多个人和十几架雪橇消失在夜色里，像从未存在过一样。
天亮之前，他们到了辽东城南门外。吊桥没有放下来，城门紧闭，城墙上火把通明，守军的影子在火光中来回移动。
沈砚站在护城河边，从怀里取出密旨，展开，对着城门楼子上喊了一声：“幽影卫奉旨办案，开门。”
城墙上安静了一瞬，然后有人举着火把探出来往下看。看了几息，火把缩回去了，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铁器碰撞声。
城门从里面缓缓打开，吊桥嘎吱嘎吱地放下来，桥板砸在护城河对岸的石基上，溅起一片尘土。
城门洞里站着一个人。深绿色官袍，银鱼袋，面容普通，眉毛很淡，齐峥。
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，灯笼的光照亮了他的脸，也照亮了他脸上的表情。不是惊喜，是凝重，像等了很久的人终于来了，但来的不是时候。
“都护府出事了。”
齐峥没有寒暄，直接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你们出城那天晚上，都护召集了所有在家的将领和文官，在中堂开了三个时辰的会。
第二天一早，都护府北院的马厩里发现了两具尸体，工曹参军事孟宣，和都护府司马王崇。都是被勒死的，绳子是军用的麻绳，打的是水手结。”
沈砚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孟宣，手里有竖井结构图的那个人。王崇，账目上三十七人之一。两个人死在同一地点，用同一种方式，凶手显然是在灭口。
“谁杀的？”沈砚问。
齐峥摇头：“不知道。都护下令封锁消息，对外说两人是醉酒坠马。但昨夜有人看到周长史从北门进城，直接去了都护的官邸，两个人在里面谈了半个时辰。
周远走后，都护就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，到现在没出来。”
沈砚走进城门洞，十二、谢临、红袖依次跟上。齐峥看了一眼谢临肩上扛着的韩冬，看了一眼柳济，没有多问，转身带路。
都护府里比前几天安静了许多。前院的灯火还亮着，但看不见人影，连站岗的卫兵都少了。
齐峥带他们穿过中堂，没有往后院走，而是拐进了东侧的一条夹道，夹道尽头是一排低矮的平房，门上挂着“掌书记署”的牌子。
“先在这里歇脚。”齐峥推开门，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厅堂，桌椅齐全，墙角有火盆，炭火还燃着。
“都护府现在风声很紧，西跨院不能住了，陈参军昨夜带人搜查了那里。我的地方他们不敢搜，掌书记署虽然品级低，但直隶东宫，都护府没有权限。”
谢临把韩冬放到椅子上，活动了一下肩膀。红袖从药箱里拿出两粒药丸，给韩冬和柳济一人塞了一粒，又倒了水喂下去。
韩冬的脸色还是很差，但呼吸平稳了，柳济的烧也退了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，像是睡着了。
“孟宣和王崇的死，你怎么看？”沈砚在桌边坐下，接过齐峥递来的热茶，没喝，握在手里暖着。
齐峥在他对面坐下，给自己也倒了一杯：“灭口。账目上三十七个人，王崇是名单里排名靠前的，孟宣虽然不在名单上，但他手里有竖井结构图，他知道都护府地下有什么。
两个人死在同一晚，用同一种手法，说明不是个人恩怨，是有人在系统性地清理知情人。
能做到这件事的，在都护府里不超过三个人，都护、副都护、长史。”
“周远昨晚进城后直接去找了都护。”
沈砚重复了一遍齐峥刚才说的话，“然后都护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。这不是灭口后的反应，这是摊牌后的反应。”
齐峥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：“你是说，周远去找都护，不是汇报工作，是摊牌？”
“周远手里有账目，有柳司马的笔记，有地宫和火油窖藏的全部秘密，他不需要再听都护的命令了。”
沈砚把茶杯放在桌上，杯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，“也许他要和都护做个交易。他用沉默换都护的配合，用都护的配合换自己的安全。
都护把自己关在书房里，不是在害怕，是在权衡。他在算，是保周远划算，还是杀周远划算。”
十二坐在沈砚旁边的椅子上，军弩横在膝上，没有说话，但她一直在观察窗外的动静。
掌书记署的窗户正对着都护府的后院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