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地龙。”韩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，压得很低，“地龙也在窖藏里，迷宫的核心就是地龙的囚笼。”
沈砚沿着声音的方向继续走。又转了四个弯，通道忽然变宽，从侧身勉强通过变成了可以两人并行。
再往前走十步，通道两侧的陶罐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开阔的空地。空地是圆形的，直径约五丈，地面铺着黑色的石板，石板被磨得光滑如镜。
空地的正中央，有一个坑。
和地下厅堂里那个坑一模一样，但小一些，坑口直径约一丈。坑口上方悬着一个巨大的铜罩，铜罩呈钟形，表面刻满了神文和符咒，罩壁上有拳头大小的孔洞，孔洞里透出琥珀色的光。
地龙的眼睛。
还有一只地龙在这个坑里。不在厅堂，不在通道下面，而是在火油窖藏的正中央。
高句丽人把地龙囚禁在这里，让它用身体的热量维持窖藏的恒温，防止火油在低温下凝固或变质。
地龙被当成了一个活的恒温炉，日日夜夜，年复一年，一千年。
韩冬走到坑边，蹲下来，把手掌贴在铜罩上。掌心的烙印和铜罩上的神文同时发光，两种光融合在一起，变成了一种柔和的、温暖的、像黄昏时分的阳光一样的光。
铜罩开始旋转。不是快速旋转，而是极其缓慢的、带着沉闷摩擦声的旋转，像一扇千年未开的门终于被人推动。
罩壁上的孔洞在旋转中逐渐对齐，当所有孔洞连成一条直线的时候，铜罩从中间裂开，向两侧分开，露出了下面的坑。
地龙的头从坑里抬了起来。
和厅堂里那只地龙是同一类。沈砚认出了它的眼睛，琥珀色的、冰冷的、没有瞳孔的圆形光斑，和之前在厅堂里看到的完全一样。
但，这只地龙的头上多了一样东西，一根铁钎，从它的头顶刺入，穿过颅骨，钉进了更深处的岩石里。铁钎的末端连着铁链，铁链的另一端固定在铜罩的内壁上。
这根铁钎不是用来锁住地龙的，是用来连接它的意识和铜罩上的神文的。通过这根铁钎，地龙的思想被读取、被翻译、被转化成神文，显示在铜罩表面。
高句丽人通过这种方式，从地龙的记忆中提取地下矿脉、水源、空洞的信息，用于采矿、找水、修建地下工程。
地龙不只是恒温炉，还是地质勘探仪。它的意识被奴役了千年，被迫为大巫提供地下的每一个秘密。
韩冬的手在发抖。不是因为恐惧，是因为愤怒。他的掌心和铜罩的连接让他能感受到地龙的情绪，不是悲伤，不是愤怒，是麻木。
千年的囚禁和奴役已经消磨掉了它所有的情感，它的意识只剩下一片荒芜的、灰色的、没有任何波动的死寂。
“它已经死了。”
韩冬的声音几乎是耳语，“不是身体死了，是意识死了。它的大脑还在运转，它的心还在跳，但它已经不再是一个有灵魂的生物了。
它变成了一个机器，一个高句丽大巫用一千年前的技术制造出来的、活的、会呼吸的机器。”
柳济靠在迷宫的一面陶罐墙上，他的脸色依然苍白，但眼神异常清醒。他看着韩冬的背影，开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：
“周远要的，会不会不止是火油，他要的是地龙的意识。火油是表象，地龙才是真正的宝藏。
因为地龙的意识里存储着辽东地下所有矿藏的位置，铁矿、铜矿、煤矿、金矿。谁控制了地龙的意识，谁就控制了整个辽东的地下财富。”
沈砚转过身，看向迷宫的方向。周远的脚步声越来越近，正在快速穿过迷宫的外围通道，向核心区域逼近。
“韩冬。”沈砚说，“你能不能切断地龙和铜罩的连接？”
韩冬转头看着沈砚，眼神里有一种沈砚从未见过的决绝：“能。但需要时间。而且切断连接的那一刻，地龙会死。铁钎从它脑子里拔出来，它活不过一刻钟。”
沈砚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韩冬把手掌从铜罩上移开，站起来，面对着沈砚：“地龙活了一千年，被奴役了一千年。它早就想死了，它只是没有能力自杀。”
他转身，双手抓住了铜罩边缘的铁链。掌心的烙印发出刺目的白光，铁链在他的手中开始发热，变红，最终熔化。
铁水滴落在石板上，发出嗤嗤的白烟。一根，两根，三根，他一根一根地熔断铁链，每熔断一根，铜罩就下沉一分，地龙头上的铁钎就松动一分。
第四根铁链熔断的时候，铜罩轰然坠地，砸在石板上，溅起一片火星。地龙头上的铁钎在铜罩坠落的瞬间向上弹出了一寸，一股黑色的血液从伤口处涌出来，顺着地龙的鳞片往下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