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后传来十二和谢临的落地声，然后是红袖压低的骂声，韩冬的一声闷哼，柳济的咳嗽。
六个人在黑暗的斜槽里连成一串往下滑，速度越来越快，耳边的风声从无到有，从有到尖啸。
沈砚在滑行的间隙用手摸了一下身下的石面。不是天然的光滑，是人工打磨过的。
打磨的痕迹还很清晰，每一道磨痕的方向都和滑行方向一致。
不是用来走人的，是用来运送东西的。运什么？火油。装满火油的陶罐从入口滚下去，沿着斜槽滑到底部，省时省力。
大约滑了二十丈，沈砚的脚撞到了什么东西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滑行停了。他用手摸了一下挡在脚前的东西，是一面墙，但墙上有缝隙，风从缝隙里灌进来，带着浓烈的硫磺味。
他掏出火折子吹亮，火光跳动着照亮了周围的环境。他们滑进了一个圆形的竖井底部，竖井的直径比都护府后院那口还要大，井壁上嵌着铁制的灯架，灯架上放着铜质的油灯，油已经干涸，但灯芯还在。
十二从他身后挤上来，用萤石灯照了一圈。竖井底部有三条通道，呈Y字形分叉，左中右各一条。
左边的通道最窄，只能容一人通过，地面有轨道，两条平行的铁条嵌在石板里，间距约两尺，和马车轮距一致。
中间的通道最宽，能并排走五个人，但入口处被一扇石门封死了，石门上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，光滑得像一面镜子。
右边的通道大小介于两者之间，通道口的地面上散落着许多陶罐碎片，碎片上沾着干透的黑色物质。
红袖蹲下来捡起一块陶罐碎片，用指甲刮了一下上面的黑色物质，放在鼻尖下闻了闻，脸色微变：
“火油。干透了，但还有气味。这罐子至少碎了几百年，火油渗进石板的缝隙里，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挥发。”
“走左边。”沈砚做了决定。左边的通道有轨道，轨道是用来运输火油罐的，沿着轨道走一定能到窖藏核心。
中间的通道被石门封死，很可能是一条死路或者备用出口。
右边的通道有陶罐碎片，说明曾经有人在这里打碎过火油罐，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，那个行为本身就意味着危险，火油易燃，在地下封闭空间里，一点火星就能把所有人炸上天。
十二第一个走进左边通道。轨道在萤石灯的光照下反射出暗银色的光泽。
通道的长度超出了沈砚的预期。他们沿着轨道走了将近两刻钟，通道的坡度在持续下降，温度在持续上升。
空气变得越来越潮湿，硫磺味越来越浓，墙壁上开始出现凝结的水珠，水珠顺着石壁往下流，在轨道两侧汇成细小的溪流，发出潺潺的水声。
谢临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地上的水，放在嘴里尝了一下，立刻吐了出来：“苦的。掺了东西。”
“火油渗进地下水了。”
红袖说，“火油的主要成分在地下长期浸泡后会分解出苦味物质，溶入地下水。这说明窖藏离我们很近了，火油已经泄漏到了周围的地层里。”
萤石灯的光照到了通道尽头，一扇巨大的石门。石门的高度超过一丈，宽度和通道等宽，表面刻满了高句丽神文。
神文不是用凿子刻的，是用某种酸液腐蚀出来的，文字凹槽的边缘圆润光滑，没有一丝崩裂。
石门正中有一个拳头大小的凹槽，凹槽的形状不规则，边缘有细密的纹路。
韩冬看到那个凹槽的瞬间，整个人僵住了。
他抬起自己缠着布条的右手，掌心那个烙印的纹路和凹槽里的纹路一模一样，不是相似，是完全一致。
“这是锁。”
韩冬的声音发涩，“用大巫血脉开门的锁。高句丽人把火油窖藏和大巫血脉绑定在一起，只有大巫的继承人的掌纹才能打开这扇门。
血契、烙印、石柱、地龙，全都是为了这扇门服务的。前面的所有东西都是筛选机制，只有通过全部筛选的人，才有资格站在这里。”
他把右手伸向那个凹槽。沈砚伸手拦住了他。
“等等。”沈砚说，“你想清楚。你打开这扇门，你就成了火油窖藏的钥匙。从今以后，所有人都可以通过你来打开它，你就不再是你了。”
韩冬看着沈砚，那只完好的棕色眼睛里有一种沈砚从未见过的平静。
“我从来就不是我自己。”
韩冬说，“从我出生那天起，我身上的血就是高句丽大巫的。我娘知道，我爹知道，周远知道，柳济知道，只有我不知道。
我以为自己只是个抄书的小吏，结果我是一个千年前亡国的祭司后代。我的血能开门，我的掌纹是钥匙，我的身体是容器。我从来都不是我自己，我什么时候是过我自己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