竖井的深度远超沈砚的估算。

    他从上面数下来，铁钎的间距约两尺，每下一级他就默数一个数。数到第六十七的时候，脚踩到了实地，不是井底，是一个平台。平台很窄，三面是岩石，只有一面有一条横向的通道。

    谢临已经站在平台上，刀横在身前，正侧耳听通道里的动静。十二蹲在平台边缘，用手摸索通道入口处的石壁，指尖触到一些凹凸不平的刻痕。

    红袖比韩冬先到，韩冬落地时腿一软，差点跪倒，被红袖一把拽住衣领提了起来。

    沈砚双脚落地的瞬间，立刻判断了形势。竖井上方还在往下掉石块。

    “上面塌不完。”十二抬头看了一眼竖井上方，灰尘和黑暗遮蔽了视线，但能听到碎石坠落的声音正在减少。

    穹顶的砖石结构有自支撑能力，炸塌一部分后反而会形成拱桥效应，剩下的部分不会再塌。”

    “都护府的人不是要活埋我们。”沈砚说，“他们是要把我们逼到下面去。”

    谢临皱眉：“逼我们下去？他们直接在上面把地宫占了不就完了？何必多此一举？”

    “因为真正的东西在下面。”

    沈砚的目光转向那条横向通道，“他们找不到入口。柳司马二十年前就发现地宫下面有东西，都护府高层也知道了，但他们花了二十年都没能进去。他们需要我们替他们开路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们成了探路的耗子？”谢临的语气不怎么愉快。

    “耗子至少知道洞里有没有猫。”沈砚从靴筒里摸出那把刻满神文的短刀，递还给韩冬，“你的刀。拿着，接下来可能需要你读上面的字。”

    韩冬接过刀，指腹摩挲着刀身上的神文，那只完好的右眼在黑暗中泛着微光。不是发光，是习惯了黑暗的瞳孔放大到极限后对微弱光线的敏感反应。

    “这把刀上的神文不是诅咒。”韩冬说，声音压得很低，“是导向。”

    “高句丽大巫在地下迷宫里行走时，会用这种刻了神文的刀在岔路口做标记，神文会指引正确的方向。

    刀的材质里掺了磁石，能感应地下的矿脉走向，古人认为矿脉是‘地脉’，顺着地脉走就不会迷路。”

    十二看了看平台周围，没有任何人工标记。她问：“现在刀指向哪边？”

    韩冬将短刀平托在掌心，刀身缓缓转动，刀尖最终停在了横向通道入口的方向，微微向下倾斜。

    “下面。”韩冬说，“通道是斜向下的，坡度不大，但一直在往下走。”

    沈砚没有立刻下令前进。他从怀里取出柳司马的笔记，翻到第二十三页，借着红袖重新点亮的火折子光，看那段关于通道的文字：“通道内机关密布，无法深入。需朝廷派遣工部高手前来勘探。”

    工部的高手。沈砚在心里咀嚼着这几个字。柳司马写这段笔记的时候是二十年前，那时的工部尚书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能吏，麾下养着一批精通机关术的能工巧匠。

    柳司马建议朝廷派工部高手来勘探，说明通道里的机关不是普通的陷阱，而是需要专业工匠才能破解的高句丽古法机关。

    但朝廷没有派人来，因为都护府不准上报。都护府高层不想让朝廷知道地宫下面有什么。

    “十二。”沈砚合上笔记，“通道里可能有机关，走的时候注意地面、墙壁、头顶，任何不正常的缝隙、凸起、颜色差异都不要放过。”

    十二点头，从腰间解下一捆细绳，系在平台边缘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，将绳团握在手里。

    这是幽影卫在地下行动的标准程序，系上引导绳，即使遇到机关导致通道坍塌或迷路，也能顺着绳子撤回起点。

    五个人进入通道。

    通道的高度约七尺，沈砚伸手能摸到顶。宽度只容两人并肩，两侧的石壁不是天然岩石，而是人工砌筑的，石块切割得极其规整，缝隙用灰浆填实，灰浆的颜色和地宫里那种青灰色的不同，是暗红色的，像掺了铁锈。

    “这灰浆里掺了东西。”红袖用指甲刮下一小块暗红色灰浆，放在鼻尖下闻了闻，眉头微皱。

    “血。不是人血，是牛血。高句丽人筑城时会在灰浆里掺牛血，说是能增强黏合力，实际上牛血里的蛋白质确实能起到类似胶水的作用，干透后比普通灰浆坚固三倍以上。”

    谢临敲了敲石壁，手指关节叩击石面发出的声音沉闷而实在，石壁厚度至少在一尺以上。

    “这地方修得像座堡垒。”谢临说，“高句丽人在地下修堡垒，是要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？”

    没有人回答他，因为走在最前面的十二突然停下了。

    她举起右手，五指张开。所有人停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