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阳坊，土地庙。

    谢临和红袖已经到了。红袖靠在一棵枯树下，正在用一根草茎剔指甲缝里的泥。谢临坐在土地庙的门槛上，刀横在膝盖上，双目微阖，没有睡，在听周围的动静。

    看见沈砚和十二从巷口拐进来，红袖直起身子，谢临睁开眼。

    “阿里木送到了。”谢临说，“那和尚收了，答应藏他一天一夜。红袖在他枕头下面多塞了一根毒针。”

    沈砚点了点头，在他们对面坐下来。十二没有坐，她靠在他身后的墙上，面朝来路。

    红袖注意到沈砚怀里鼓鼓囊囊的，多了一叠纸。她挑眉：“跑一趟咸宜观，收获不小？”

    沈砚把从子衿那里拿到的所有东西，内侍省的行程记录、手令、三份供词、那份画着朱雀之印的薄绢，全部摊在地上。

    谢临和红袖凑过来，借着月光看完了。

    红袖看完之后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功夫。

    然后她抬起头，看着沈砚：“所以，我们现在要对付的人，不是一个人，是一张网。网的最上面，是高力士背后那个人。”

    沈砚点头。

    “高力士背后的人，”谢临的声音很低，“是谁？”

    沈砚从怀里摸出那枚刻着密文的匕首。他把匕首放在所有人中间的地面上，刀身上的密文在月光下若隐若现。

    “这把匕首上的密文，不只是‘刃不折，火不灭’。”沈砚说，“它还有一层密文，需要用特殊的药水才能显出来。红袖，你调的解药水里，有一种能显这种密文。”

    红袖把匕首拿过去，凑近了看。她用指甲刮了一下刀身上的纹路，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，然后从腰间摸出一个小瓷瓶，倒了几滴液体在刀身上。

    液体渗进密文的刻痕里，慢慢地，那些刻痕变了颜色，从黑色变成了暗红色。

    暗红色的笔画组成了两个字。

    红袖念出来的时候，声音都在抖：

    “李……瑛。”

    沈砚把匕首收回来，看着刀身上的那两个字，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早已背熟的供词。

    “太子，李瑛。开元二十五年，被废，赐死。”

    他抬头，看着每个人的脸。

    “太子李瑛死了。但他的旧部，有一部分还活着，分布在内侍省、北衙禁军、幽影卫的各个角落。这些人没有一天不想给他翻案，没有一天不想让废掉太子、杀了他的人付出代价。”

    谢临的手按在刀柄上：“废掉太子的人，是陛下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这盘棋，从一开始就不是针对我们四个。”

    沈砚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一个字都像从刀尖上刮下来的，“是有人要用‘幽影卫谋反’这件事，逼陛下对幽影卫下手。幽影卫是陛下最隐秘的武装，如果幽影卫反了，陛下就必须清理。清理幽影卫，就要动内侍省、动北衙、动整个长安的防御体系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动完之后，长安城里能打的兵，就不够用了。”

    红袖的脸色彻底变了：“你是说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说的是，有人要长安城里无兵可用。然后在最乱的时候，为太子李瑛翻案。”

    沈砚把匕首插回鞘里，收进怀中。

    “按这个逻辑推下去，高力士不是主谋，他只是一枚棋子。棋子被人偷了章，蒙在鼓里，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土。

    “我们现在要做的事，只有一件，在高力士还不知道自己被偷了章的时候，找到偷章的人。找到偷章的人，就找到了朱雀副手的真身。找到了朱雀副手，就找到了那个在北境杀了十七个暗桩、在长安伪造了圣旨、在天子脚下布了这个局的人。”

    沈砚伸出手，不是要跟谁握手，是要把地上那些摊开的纸张全部收起来。

    十二把纸递给他，一页一页的，动作很快，但每一页都对齐了。

    谢临站起来，把刀别好。红袖站起来，把匕首鞘上的灰尘擦了擦。

    四个人站在永阳坊的土地庙前，月亮已经偏西了，离天亮不到两个时辰。

    沈砚把所有的证据裹好，塞进贴身的内衣里。他看着远处的长安城，城墙上的火把像一条断断续续的光链，把整座城市围在中间。

    那座城市里，有要他们命的圣旨，有要抓他们的人，有三百私兵，有一张铺天盖地的网。

    那座城市里，也有答案。

    “走。”沈砚说。

    四个人转身，再次没入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