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用刀背拨开枝条，第一个钻进去，确认里面没有蛇虫和人的痕迹，才放出信号让其他人进来。
窑洞不大，勉强能容四个人坐开。地面铺着一层烧焦的碎砖和草木灰。
红袖靠着窑壁坐下来，把两条腿伸直，活动了一下膝盖。走了一夜，她的左脚踝已经肿了一圈。
谢临正蹲在窑洞口，把野枸杞的枝条恢复原状，又把十二踩出来的脚印用鞋底抹平。
做完这些，他从腰间摸出一个水囊，喝了一口，递给红袖。
红袖接过去喝了一口，又递给沈砚。沈砚喝了一口，递给十二。十二没喝，把水囊挂在窑壁凸出的砖角上，留给大家。
沈砚靠着窑壁，闭上眼睛。脑子里不是休息，是在过地图。长安城的坊里布局、城门换岗时辰、各坊武候铺的巡夜路线、内侍省的位置、高力士府邸的位置、太子旧部可能藏身的区域。
十二坐在他右手边，距离刚好是她短刃出手能覆盖他全身的一个弧面。
她没闭眼，在黑暗中睁着眼睛，耳朵听着窑洞外面的风声。
红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：“那个子衿，可信吗？”
沈砚没睁眼：“不可全信。”
谢临把水囊又拿过去，灌了一大口，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她说的那些，如果是假的呢？如果她才是朱雀，故意编一套李成器、高力士的故事来引我们上钩呢？”
“有这种可能。”沈砚说，“所以我留了一手。”
红袖挑眉：“什么？”
沈砚看了十二一眼。
十二从袖口里摸出一样东西，递给红袖。是一根头发，很长，乌黑，缠绕在她短刃的柄上。
“我出来的时候，从她枕头上取的。”十二说，“如果她是假的，红袖可以用这根头发做媒介，配一剂追踪的药。”
红袖接过那根头发，找了个空药瓶塞进去，收好。
她看着十二的眼神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，十二这个人，从来不多说话，但每一件事都做到了最死的地步。
沈砚从怀里把所有的纸张又拿出来，摊在地上。这一次他不再只是看，而是开始分类。三份粟特文的供词放一堆，内侍省的行程记录放一堆，那张薄绢放一堆，那份手令单独放。
沈砚把那份手令拿起来，对着月光又看了一遍。仿的字迹很工整，几乎能以假乱真，但有一个地方的笔顺不对，“清”字下面的“月”，第一笔应该是竖撇，仿写的人写成了竖。这是一个极细微的破绽，但足够致命。
“写这个字的人，”沈砚把手令放下，“用的是北方的笔法。长安的书法教习多是南方来的，北方笔法在长安不常见。这个人如果不是从小在北境长大，就是受过北境文士的教导。”
红袖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“清”字，皱眉：“你连这个都能看出来？”
沈砚没说他是怎么会的。
十二知道。
她把话题接了过去：“北方笔法，北境长大的，又能接触到高力士的章。范围很小了。”
“小到几个人？”谢临问。
十二想了想：“内侍省北境籍贯的文职官吏，能进都知司接触到印章的，不超过五个。”
“五个。”谢临把这两个字嚼了嚼，“能不能把这五个人的名单弄到手？”
沈砚摇头：“不能通过幽影卫的渠道去查。我们现在是通缉犯，任何幽影卫的据点都是一个死字。”
红袖忽然拍了一下膝盖：“不用查，直接问。”
三个人同时看向她。
红袖的嘴角往上扯了扯，露出一个带着三分狠意的笑：“子衿说她师兄把所有暗桩名单都留给了她。那里面有没有内侍省的暗桩？如果有，找一个人出来问问不就得了。”
所有人沉默了两息。
沈砚的目光落在红袖脸上，停顿了片刻。然后他点头，只说了一个字：“行。”
红袖说的这个办法，是最快也最危险的。启用暗桩，意味着他们必须以幽影卫的身份出现，但这个身份已经被皇帝那道圣旨废掉了。
暗桩认不认他们，是一个未知数。认了，是帮手。不认，是另一个定时炸弹。
但沈砚说“行”，那就行。
窑洞外面传来三更鼓响，声音远远的、闷闷的，从长安城的方向传过来，穿过旷野和树林，落到窑洞里的时候已经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震颤。
三更了。
红袖的眼皮开始打架。她靠到谢临肩上，脑袋歪过去，不到五息就睡着了。谢临没动，保持着那个姿势，让她的头稳稳地靠在自己肩窝里。
他的一只手搭在刀柄上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，掌心朝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