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衿没有重新点灯。月光从窗纸透进来，把殿内的一切染成青灰色。殿堂不大，正面供着一尊铜铸的灵官像，披甲执鞭，怒目圆睁。
供桌上没有香炉，没有供品，只有一盏灭了油的灯台和一卷摊开的经书。
子衿走到灵官像前，盘腿坐在蒲团上，扯过一件搭在供桌角的旧道袍披在肩上。
她的道袍里面穿的是一身素白的亵衣，脚上连鞋都没有，光脚踩在青砖地面上，十根脚趾冻得发白。
沈砚没有坐。他站在门口内侧，背靠门板，这个位置能让他的视线覆盖整间殿的所有角落，包括头顶的横梁和身后的窗户。
十二站在他右手边的阴影里，隐在一根柱子的后面，短刃没有收起来，垂在袖口内侧，随时可以出手。
子衿没有催他们坐。她似乎很理解这种谨慎，甚至带着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表情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。
“你师兄是谁？”沈砚开门见山。
子衿没有直接回答。她伸手从经书下面抽出一块帕子。展开，里面包着一样东西，一块铜牌，三寸见方，正面錾刻着一只展翅的朱雀，背面刻着两行小字。
她把铜牌放在地上，用指尖推到沈砚脚边。
沈砚弯腰捡起来，借着月光看了一眼背面的小字。第一行是一个名字：李成器。第二行是一个日期：开元二十五年，腊月廿九。
沈砚的手指顿了顿。
李成器，皇帝的兄长，曾经的皇长子，让位于三弟李隆基登帝。
他在开元二十五年腊月廿九去世，满朝文武都知道。当时的说法是病故，礼部还拟了谥号，皇帝辍朝三日，哀荣备至。
但沈砚知道的更多一些。
“朱雀是你师兄，你师兄是李成器？”十二的声音从柱子后面传出来，冷得像淬了冰。
子衿摇头，又点头，摇完头又点完头之后，她闭上了眼睛，像是需要用这个动作来积攒说出下一句话的力气。
“我师兄不叫李成器。李成器只是他保护了二十年的一个壳。我师兄的本名，你们没听过，听过的人基本都死了。”
她睁开眼，看着沈砚的眼睛。
“我师兄是武朝第一任朱雀指挥使，后来撤销。开元二十四年，他主动申请重启朱雀代号，唯一的条件就是，他的身份必须绝对保密，连陛下都不能知道他就是朱雀。”
沈砚迅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信息的含义。
幽影卫的前身，是在武周时期设立的，那时候幽影卫还不叫这个名字，是一个专门负责情报刺探和秘密行动的机构，由天后直接掌控。
第一任指挥使据说是个宫内的宦官，改名换姓进了内侍省。但如果子衿说的是真的，第一任朱雀指挥使不是宦官，而是皇长子李成器——
这意味着幽影卫从一开始就是皇室内部人亲手打造的。
这意味着李成器让出太子之位、退居闲职、醉心音律书画的二十年，可能全都是伪装。
这意味着这个人，用二十年时间，在皇帝眼皮子底下，把幽影卫变成了一个连皇帝都不知道全貌的影子帝国。
“李成器……不，你师兄，为什么要保我们？”沈砚问。
子衿从蒲团上跪直了身体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，姿态端正得像是要起誓。
“因为你们四个，是他死之前亲手写进名单里的人。他早就知道有人要动幽影卫，动这把刀。他用了两年时间，选了六组人，作为幽影卫最后的火种。你们是其中一组，也是最不听话的一组。”
她苦笑了一下，“我师兄说，沈砚这个人，最大的优点是不听话，最大的缺点也是不听话。但恰恰因为不听话，你们才会在所有人都选择自保的时候，选择去查。”
沈砚没有接这句话。他在消化信息的同时，脑子里的棋局在迅速地重新布局。
如果李成器是朱雀，那么朱雀死于开元二十五年腊月。而阿里木提供的那三起刺杀，赵崇山死在十月，王孝节死在今年正月，韩平死在三月。
李成器死之前只有赵崇山一案发生了。王孝节和韩平死的时候，李成器已经死了两个月和三个月。
“那三起刺杀，是谁执行的？”沈砚问，“你师兄已经死了，王孝节和韩平不可能死在他手里。”
子衿的眼神闪了一下，那一闪很快，但沈砚捕捉到了。十二也捕捉到了。
“有人接手了朱雀的代号和权力。”子衿的声音低了下去，“我师兄死的时候，把他所有的一切都留给了我，包括铜牌、包括暗桩名单、包括驿传控制权、包括死信箱的分布图。但他忘了告诉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他忘了告诉我，还有一个人，也知道朱雀的全部秘密。”
子衿的手攥紧了道袍的衣角，指节发白，“那个人在我师兄活着的时候，是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