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人穿过曲江池北岸，翻过崇业坊的坊墙，落在咸宜观的后墙外。

    咸宜观占地不小，殿宇层叠，院子里种着几棵高大的银杏树，秋天的叶子已经黄了，在月光下像一树一树的金箔。

    观里漆黑一片，只有一间偏殿的窗纸后面透出一点点昏黄的光，像是有人点了油灯，又用厚布罩住了。

    沈砚和十二没有走正门。

    十二找到了一处偏墙，墙头有碎瓷片，但她用一块破布垫着手，翻了过去，落地时脚尖先着地，声音轻得像猫踩在落叶上。

    沈砚跟着翻进去，落地时右手撑了一下地面，左臂的伤口被扯动了一下，他皱了一下眉，没出声。

    两个人贴着墙根，从银杏树的阴影下移动到那间有光的偏殿后面。

    十二伏在窗下，用舌尖舔了一下窗纸，无声地舔出一个米粒大的小洞。她凑上去看了一眼，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她退开，对沈砚比了一个手势。

    那个手势的意思是：里面有人，一个人。是女人，坐在地上，没有被捆，活着，但状态不对。

    沈砚想了想，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，阿里木拆下来的那颗玛瑙珠子，黄豆大小。他把珠子握在手心，朝偏殿的正门方向弹了出去。

    珠子落地，在青砖地面上弹了两下，发出清脆的“哒哒”两声。

    偏殿里的灯灭了。

    里面的人没有出声，但沈砚听到了衣服摩擦的声音，那人在移动，速度不快，方向是正门。

    十二已经从窗下绕到了殿角，短刃已经从袖子里滑到了指间。

    门开了一条缝。

    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，手指修长，指甲修剪得很整齐，手腕上戴着一只白玉镯子。那只手停在门缝里，没有完全推开门，像是在犹豫。

    沈砚从阴影里走出来，站在月光下，正面朝向那扇门，让里面的人能看清楚他的脸。

    门缝里传来一个女人沙哑的、疲惫的、但依然带着某种锋利质感的声音：

    “沈砚，你真的来了。”

    门被完全推开了。

    月光照出一个女人的轮廓。她穿着道袍，头发没有挽髻，散在肩上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，但她的眼睛很黑、很亮，亮得不正常，像烧了太久的灯，油快尽了，火苗反而跳得最烈。

    沈砚认出了她。

    他的表情没有变，但他的呼吸节奏在某一个瞬间被打乱了那么一点点，对于十二来说，这一点点已经足够让她从沈砚身后绕出来，站到他侧面，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。

    “你是……”沈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。

    女人靠在门框上，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好看，但也很苦，像黄连外面裹了一层蜜。

    “你不记得我了？也难怪，上次见面的时候，我还没有出家。”她抬起右手，手掌朝上，五指张开，做了一个托举的动作。

    跟薄绢上画的那只手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她说：“咸宜观现任住持，法号，子衿。”

    然后她把手放下，看着沈砚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：

    “我还有一个你们更熟悉的名字。朱雀死后，这个名字就归我了。”

    沈砚的手指敲了一下膝盖。

    十二的短刃在指间转了一个角度。

    子衿看着他们两个人如临大敌的反应，没有害怕，反而笑得更大了一些。

    但笑完之后，她的嘴角垂下来，眼睛里那层亮得不正常的光忽然碎了。

    声音轻得像一缕烟：

    “我不是朱雀，朱雀是我师兄。我师兄已经死了。死之前，他把这个名字留给了我，也把你们的命——”她看着沈砚，“交到了我手里。”

    她侧身，让开门口。

    “进来吧，给你们看点东西。看完你们就知道，为什么朱雀宁愿死，也要保住你们四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