蒿草丛里只剩下风的声音，和远处西市将尽的灯火。沈砚半跪在地上，把三份供词重新叠好，没有再看。他已经记住了每一条信息，叠纸的动作只是为了让它们更小、更贴身、更难被搜到。
阿里木的喘气声渐渐平复下来。他靠着蒿草丛中的一块石头，看着沈砚，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红袖把毒针重新插回袖口暗袋，靠到谢临身边蹲下，两个人的肩膀隔着半寸的缝隙，没有碰在一起，但那半寸比贴着了还让人安心。
谢临的刀横在膝盖上，刀刃上的泥已经被他擦干净了，月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，在刀身上划过一道冷光。
十二不在圈子里。
她往外扩了二十步，绕着蒿草丛的外围走了一圈，确认没有追兵的暗哨，没有猎犬的踪迹，没有火把的光。
沈砚开口了，声音很低，但很清晰。
“朱雀重启的时间，应该是去年初。”他说，“北境三镇换防，怀远、云中、大同三个地方的守将全部换了一批新人。朱雀的第一个目标，就是这批新人里的赵崇山。”
红袖接得很顺：“赵崇山死在十月。如果是年初就定好的目标，那朱雀至少有十个月的准备时间。”
“十个月，够下三遍慢性毒了。”谢临说。
十二没说话，她在听风。
沈砚继续说：“第二个目标，王孝节，今年正月死的。第三个，韩平，三月死的。三个人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，手法越来越熟练。这说明朱雀不是临时起意，这是一个系统性的清除计划。”
阿里木这时候突然插了一句，声音沙哑：“我在叛军那个账房手里看到的书信，不止提到这三个人。信里说，朱雀要杀的人，是一份名单。三个只是开头。”
沈砚看着他：“名单上还有谁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阿里木摇头，“账房只看到了前三页，后面的被烧了。但他偷听到叛军首领跟人说过一句话，朱雀把长安那把刀折断了，我们的事就成了。”
长安那把刀。
沈砚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。这个词他听过。皇帝在紫宸殿私下召见他，说了一句“你们四个就是朕放在长安城墙上的一把刀，不轻易出鞘，出鞘就要见血”。
那把刀，说的就是他们。
折断这把刀，是朱雀的最终目的。杀掉边境守将只是投名状，是朱雀向盟友证明自己能耐的手段。
只有把这四个人从这世上抹掉，朱雀才能真正掌握幽影卫最核心的那支力量，那支连三省六部都不知道、只认鱼符不认人的暗杀网络。
沈砚忽然问阿里木：“叛军首领跟长安这边的书信，是用什么渠道传递的？”
阿里木想了想：“账房说，每个月的十五，会有人从长安出发，送到北境固定地点。送信的人，持的是正规的驿传牌符。”
谢临咬牙骂了一句很脏的话。
用幽影卫的驿传系统，给北境叛军送信。这意味着什么？意味着朱雀不仅在幽影卫内部有人，而且在驿传这条线上有绝对的控制权。
控制驿传，就能控制情报的流转速度、方向、真伪。就能让长安到北境的信息差，大到皇帝被蒙在鼓里三个月都不知道。
沈砚沉思了片刻，然后从怀里摸出那枚刻着“韩”字的玉佩，在指间转了一下。他的目光落在阿里木脸上，语速放慢了。
“你妹妹在韩平死的那天晚上，喊了一个名字。是谁？”
阿里木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他的手揪着自己白袍的衣角，揪得指节发白。
“我不能说。”
谢临的手从刀柄上抬起来，指着他：“你费了这么大劲，死了这么多人，到了这会儿你不能说？”
阿里木没有被谢临的架势吓住。他看着谢临，眼圈红了，但没有躲。
“我不是怕。我是怕我说了，你们就非去不可了。你们今晚从这里走出去，还有机会离开长安，往南走，往东走，天涯海角。
但我要是说了那个名字，你们四个就再也走不了了。因为那个人的位置，在你们碰得到的最深处。你们去了，不一定能活着回来。”
沈砚听完这段话，沉默了片刻。
然后他说：“说。”
一个字的重量，压住了荒地上所有的声音。
阿里木闭上了眼睛。
再睁开的时候，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释然，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了出去。
“喊的名字，姓李。”
十二的呼吸几乎没有变化。红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谢临握刀的手紧了，又松了。
姓李。
在长安，姓李的人千千万万。但能跟幽影卫、北境叛军、内侍省、伪造圣旨所有这些事搅在一起的李姓，范围会小到令人后背发凉的地步。
沈砚没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