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蹲在窗下，透过板壁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。看完了，她回头看着沈砚，没有说话，只是伸出一根手指，朝东北方向指了指。

    沈砚读懂了她的手势：东北方向，至少有十个人在接近，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会到。

    “不能走正街了。”沈砚站起来，看了一眼房间的后墙，“后墙外面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阿里木用发抖的手指指着后墙：“后面是……是另一条巷子，通西市南面的水沟。水沟的盖子……有一块是松的，可以下去。”

    红袖已经去推后墙的窗了。窗是钉死的，她用柳叶刀撬开两条木板，侧身挤了出去。

    谢临把阿里木从地上拽起来，几乎是用抱的塞过了窗户。十二第二个，沈砚第三个，谢临最后。

    五个人从后巷撤入西市南面的排水沟。水沟里的水不到膝盖深，但气味难闻得要命。

    红袖捂着鼻子走在最前面，阿里木在中间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，好几次差点滑倒，全靠沈砚从后面托住他的胳膊。

    十二在最后面，一边走一边用脚把水沟里的浮萍和垃圾拨匀，盖住他们走过的痕迹。

    五个人在水沟里走了将近一刻钟，从一个废弃的出水口钻了出来。

    出水口外面是西市南墙根的一片荒地，长满了齐腰高的蒿草。月光下，蒿草像一片银灰色的海，风一吹就哗哗地响。

    沈砚把阿里木按进蒿草丛里蹲下，然后自己也蹲下来，三个人围成一个圈，十二在圈外警戒。

    “你今晚不能回去了。”沈砚对阿里木说，“你暴露了。”

    阿里木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水光，不知道是汗还是泪。“我知道。从我决定查这件事的那天起，我就知道我回不去了。”

    他从脖子上扯下来一根红绳，绳上拴着一枚铜钱大小的玉佩。玉佩很粗糙，不值钱，但中间刻着一个“韩”字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妹妹的玉佩。韩平死之前一个月，让人刻的。”他把玉佩塞进沈砚手里，“如果我死了，把这个给我妹妹。她现在在洛阳，韩平的旧部照看着。”

    沈砚握住了那枚玉佩。

    他没有说“你不会死”这种话。在这种局面下，每个人的命都是攥在手心里的，说不说都一样。

    “我们会把朱雀找出来。”沈砚说，声音不大，但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，“韩平的死，会有交代。”

    阿里木看着他的眼睛，忽然笑了。缺了门牙的笑，在月光下显得又苍凉又释然。

    “沈大人，我能问一个问题吗？”

    “问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四个已经被全长安通缉了，没有后援，没有饷银，没有住处。你们为什么还要查这件事？为什么不跑了算了？天大地大，你们四个的本事，去哪活不下去？”

    沈砚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然后他站起来，弯腰从蒿草丛中望出去。远处有火把的光，是西市武候铺的人被惊动了，正在往阿里木的铺子方向去。

    “因为那十七个暗桩，死在我们面前。”他说，声音被夜风吹散了一些，但剩下的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，“他们没有跑，我们也不能跑。”

    谢临把刀往地上一插，泥土翻上来，刀身稳稳地立在月光下。

    “跑了就不是自己了。”谢临说。说这话的时候他没看任何人，但红袖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，目光里有一种很柔软的东西，只是闪了一下就没了。

    十二一直蹲在圈外，这时候忽然低声说了一句：“有人过来了。”

    所有人立刻闭嘴，身体压得更低。

    火把的光在荒地边缘晃了几下，然后开始往回走。没有往蒿草丛的方向来。西市武候铺的人没有追查的意思，更像是被什么人支走了。

    沈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
    没有人追查。

    三具尸体倒在波斯邸的巷子里，血流了一地，西市武候铺的人来了，转了转，走了。

    这说明什么？

    说明“朱雀”在西市的影响力，比他们估计的要大得多。大到可以让官府对命案视而不见。

    沈砚蹲下来，从怀里摸出那三份供词，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。粟特文里有几个词他认得不确，递给红袖。

    红袖接过去，扫了一眼，脸色更难看了。

    “怎么了？”谢临问。

    红袖指着其中一行，声音压得极低极沉：“这是……幽影卫内部处决叛徒用的毒药配方。只有四个人知道这个配方。”

    她看着沈砚。

    沈砚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
    “其中一个人，”红袖说，“是朱雀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一个呢？”谢临问。

    红袖沉默了两息。

    “是陛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