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的西市到了这个时辰，已经过了最热闹的光景。做白昼生意的铺子开始上门板，卖吃食的摊贩还在，但客人稀了，摊主们也懒洋洋地靠着车辕打盹。
只有西市最深处那片胡商聚集的区域还亮着灯，酒肆里传出琵琶声和突厥语的笑骂。
四个人到的时候，天已经全黑了。
他们走的是十二选的那条最慢的路，这一路上没有遇到一个关卡，不是因为关卡不严，而是十二能用三里外的足迹判断出关卡的换岗时间，误差不超过一盏茶。
这种本事没法教，是天生的。沈砚认识她七年，从来没见她失过手。
红袖进西市之前换了装束。她把湿透的外袍反穿，露出一面藏青色的粗布里子，头发打散了重新挽了个髻，从腰间摸出一根银簪别上。
这根银簪是她唯一一件没被水泡坏的首饰，簪头上镶着一颗米粒大的红宝石，假的，但在这个光线下没人看得出来。
她走在最前面，步子慢下来，腰肢软下来，眼神从冷厉变成了慵懒。整个人在十步之内从一个亡命之徒变成了一个逛夜市的小娘子。
谢临跟在她身后十步远，换了个姿势走路，不再挺直腰背，而是微微佝偻着，像她的随从。他的刀用一块破布裹了斜挎在背后，看起来像扛着一捆柴。
沈砚和十二走在更后面，隔着半条街。
沈砚把外袍撕了，只穿一件贴身的灰色中衣，混在收摊的人流里毫不起眼。十二把头发全部塞进领口，戴了一顶不知从哪捡来的破斗笠，低着头走路，斗笠边缘的阴影刚好遮住她半张脸。
曲江西市的胡商聚居区叫“波斯邸”，实际上不光是波斯人，还有粟特、突厥、天竺的商人。
这一片区域不受长安宵禁的严格限制，因为胡商夜间交易频繁，朝廷特许他们在坊门关闭后可以在划定的街巷内活动。
这就意味着，阿里木选的这个地方，是一个天然的灰色地带。
红袖先到了。
她站在一家叫“甘州酒肆”的店门口，没有进去，而是靠在门边的柱子上，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，磕得不紧不慢。
眼睛在扫街对面，一列三间铺面，门楣上挂着波斯文和汉文并写的招牌，卖的是香料和药材。
其中最大的一间门头上写着“波斯李记”，下面有一行小字：阿里木。
就是这里。
红袖磕完第三颗瓜子的时候，谢临从她身后走过，没有看她，径直走进了“波斯李记”隔壁的茶摊，要了一碗粗茶，坐在背对街面的位置。
半盏茶的功夫，沈砚到了。他没有靠近波斯邸，而是拐进了街角一条暗巷，隐在巷口的阴影里。
十二不在任何人的视线里，但沈砚知道她在对面的屋顶上，因为屋顶上有一只一直没飞的鸽子，那不是鸽子，是十二用碎布扎的假鸟，放在瓦片上，用来标记她已经就位。
四个人就位。
亥时还差一刻。
沈砚在巷口的阴影里靠着墙，闭上了眼睛。他不是在休息，他是在等，等一个不对的细节，等一个不该出现的人，等一个让他下令撤退的信号。
时间一点一点地过。
甘州酒肆里的琵琶声停了，换成了笛子。笛声呜咽，在西市夜晚的空气里飘得很远。
亥时整。
波斯李记的门板卸下来一块，从里面探出一个头来。
是个胡人，四十来岁，络腮胡子，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白色长袍，头上缠着布巾。他的眼睛不大，但很亮，扫了一眼街面，目光在红袖身上停了一瞬，然后迅速移开。
他卸下了第二块门板，侧身让出了一个空档。没有说话，没有手势，只是把门打开，然后转身回了店里。
红袖磕完了最后一颗瓜子，把瓜子壳拢在手心里，起身走到旁边的垃圾堆边倒了。然后她拍了拍手，不紧不慢地走进了波斯李记的门。
十息之后，谢临放下茶碗，在桌上留了一枚铜钱，起身跟了进去。
沈砚睁开眼，没有动。
他在等十二的信号。
波斯李记里面很深，前面是铺面，摆着成排的陶罐和布袋，香料的味道浓得发苦。穿过一道挂了毡帘的门，后面是一个院子，院中央有一棵老槐树，树下摆着一张石桌、几条石凳。院墙上爬满了枯藤。
红袖进来的时候，那个胡人已经在石桌边坐下了。桌上放着一盏油灯，火苗被院子里的风吹得东倒西歪。
“坐。”胡人的汉话很流利，但带着浓重的卷舌音，“你就是红袖？”
红袖没坐。她站在毡帘边，手垂在身侧，指尖扣着一根毒针。
“你是阿里木？”她问。
胡人点头，笑了笑。笑的时候露出发黄的牙齿，门牙缺了一颗。
谢临进来了，站在红袖身后一步远。他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