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清宫，后花园。

    沈砚睁开眼睛的时候，太阳已经升起了。

    他躺在草地上，身上盖着一件外袍，后背的伤口被包扎好了，绑带从胸口一直缠到腰际，缠得很紧，紧到呼吸都有些困难。

    他撑着草地坐起来，看到红袖坐在他身边，正在用烈酒，清洗手上的血迹。她的眼睛还是红的，但手已经不抖了。

    “十二呢？”沈砚问。

    红袖朝左边扬了扬下巴。

    沈砚转头，看到影十二躺在三步外的草地上，身上也盖着一件外袍，是红袖的。她的左臂被夹板固定住了，用绷带吊在胸前。她的脸上有了一丝血色，嘴唇也不再发白，但眼睛是闭着的，呼吸很浅。

    “她没事了。”红袖说，“血止住了，伤口也缝了。她需要睡一觉。”

    沈砚看着影十二的脸，看了几息，然后移开目光。

    “谢临呢？”

    “还没回来。”红袖把烈酒收起来，站起来，朝华清宫的宫门方向看了一眼，“他追崔涤往北边去了，去了快两个时辰。”

    沈砚撑着草地站起来。腿还在发抖，后背的伤口在站起来的时候撕裂了一处，温热的血顺着腰际流下来，但他没有吭声。

    他走到影十二身边，蹲下来，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。不烫，体温正常。

    “你看着她。”沈砚对红袖说，然后转身朝宫门走去。

    “你去哪儿？”红袖问。

    “去找谢临。”

    “你伤成这样，走不到宫门就得倒。”

    沈砚没有回答。他继续走，一步一步，走得很慢，但没有停。

    走了不到二十步，宫门外传来了马蹄声。一匹马从宫门外走进来，马上坐着一个人，身形高大，穿着黑色的劲装，左臂吊在胸前，右手里握着缰绳。

    谢临。

    沈砚停下来，看着他。谢临从马上下来，走到沈砚面前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
    “崔涤呢？”沈砚问。

    “跳崖了。”

    “找到他哥哥了？”沈砚问。

    “找到了。在骊山西麓的一间木屋里。”谢临的声音很平，“崔涤去见过他，然后上了山。”

    沈砚沉默了几息。

    “他哥哥还活着？”

    “活着，但活着比死了更难受。”

    沈砚点了点头。他转身走回后花园，在影十二身边坐下来。谢临跟在他身后，在红袖身边坐下。

    红袖没有说话，但她伸手握了一下谢临的手，很短的一握，不到一息，然后松开了。

    谢临的手没有松开。他反手握住了红袖的手，握得很紧。

    四个人在后花园的草地上坐了很久。太阳从骊山后面升起来，照在华清宫的金色琉璃瓦上，反射出一片耀目的光。

    远处的温泉殿里传来了人声，皇帝该去沐浴了。他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，他只知道今天天气很好，温泉的水温正好，贵妃昨晚睡得很香，今天心情应该不错。

    沈砚靠在草地上，闭上了眼睛。

    他听到远处有鸟叫，有风吹过竹丛的声音，有红袖给谢临换药时剪刀剪开绷带的咔嚓声。

    还有影十二的呼吸声。很轻，很均匀，就在他身边。

    他睁开眼睛，侧过头，看着影十二的侧脸。阳光在她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，她的嘴唇微微抿着，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放松。

    她的左手被夹板固定着，放在胸前，手指微微蜷曲，像一个孩子握着一件珍贵的、不舍得放开的东西。

    沈砚伸出手，把盖在她身上的外袍往上拉了拉，遮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。

    然后他收回手，重新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华清宫的钟声响了。悠远而沉郁，一下一下地敲在清晨的空气里，传得很远很远，传到骊山的山顶，传到西麓的木屋，传到那条蜿蜒向北的官道上。

    传不到范阳。

    但沈砚知道，迟早会传到。安禄山的千军万马不会因为崔涤的死而停下，太子的猜忌不会因为崔涤的死而消散，贵妃的枕边风不会因为崔涤的死而改变方向。

    沈砚睁开眼睛，看着头顶那片被阳光染成金色的天空。

    他想起崔涤跳崖前说的最后一句话，“棋盘上的棋子都死了，棋手也该走了。”

    崔涤不是棋手，他只是一颗以为自己会下棋的棋子。

    真正的棋手，在范阳，在长安，在某个角落里，喝着茶，听着曲，等着这盘棋走到最后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