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马是四人中最好的那匹，黑鬃黑尾，四蹄如风，从丙七库一路跑到华清宫，又从华清宫追出来，已经跑了将近两个时辰。马的鼻息粗重得像风箱，口边挂着白沫，但谢临没有减速。
他知道自己追的是什么人。崔涤不是武将，不擅搏杀，但他的脑子比刀快。这样的人，给他一个时辰，他就能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谢临不打算给他一个时辰。
官道上的痕迹很清楚。崔涤的马是新蹄铁，钉的是官马常用的蹄铁，四寸宽，边缘有倒齿，在泥土路面上留下的痕迹比普通马蹄铁深一倍。
谢临弯着腰在马背上追踪那些痕迹，月光不够亮，他就伸手去摸，手指在泥土的凹痕里划过，确认方向，然后继续追。
追了大约半个时辰，官道上的蹄印忽然拐向了西侧的一条岔路。岔路更窄，两边是荒废的农田。
谢临勒住马，看了一眼岔路的方向。岔路通往骊山西麓的山区，山里有废弃的矿洞和猎户的木屋，是藏身的好地方。
崔涤选择进山，说明他不再打算跑远路，而是要找一个地方躲起来。他在等什么？等人接应？等风声过去？还是等死？
谢临催马拐进了岔路。
山路越来越窄，越来越陡，马的速度慢了下来。谢临翻身下马，把马拴在路边的一棵松树上，徒步继续追。
他的左臂还吊在胸前，每跑一步断骨处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，但他咬着牙，把疼痛压到意识的最底层。
谢临加快了脚步。
山路上出现了新鲜的痕迹。折断的树枝，踩碎的枯叶，一块被马蹄踢翻的石头。
崔涤的马也跑不动了，山路的坡度太陡，马的速度和步行差不多。谢临循着痕迹追了一炷香的功夫，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地。
开阔地中央有一座木屋，很小，只有一间，屋顶的茅草塌了一半，门板歪斜着挂在门框上，像一只张开的嘴。
木屋外面拴着一匹马，枣红色，口边全是白沫，四条腿在发抖。崔涤的马。
谢临没有立刻靠近。他蹲在木屋外三十步远的一棵大树后面，观察了十几息。木屋里没有光，没有声音，门板在夜风中微微晃动，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。他拔刀，猫着腰，从侧面向木屋靠近。
木屋的窗户是破的，窗框上还挂着几片残破的窗纸。谢临从窗户看进去，月光照进屋里，照出了一个人的轮廓。
那个人坐在屋角的木床上，低着头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一动不动。
谢临从窗户翻了进去，刀尖对准了那个人的咽喉。
“崔涤。”
那个人抬起头。月光照在他脸上，是一张陌生的脸。
不是崔涤，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，满脸皱纹，眼窝深陷，胡子花白，穿着一身破旧的粗布衣服。
他的眼神浑浊而茫然，看着谢临的刀，没有任何反应，像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，或者说，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。
谢临的刀尖停住了。
“你是谁？”
老者张了张嘴，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，像是想说某个词，但舌头不听使唤。他试了三次，第三次才勉强说出了一个字：“阿……阿史那。”
谢临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阿史那·承宗，崔涤的哥哥，被皇帝关了二十年的突厥王子。他没有被转移，没有被藏起来，他就被关在这里，骊山西麓的废弃木屋里，离华清宫不到二十里。
二十年。一个突厥王族的后裔，被关在一间连门都关不上的木屋里，日复一日，年复一年，从三十岁关到五十岁，从壮年关到暮年。
他的头发白了，背驼了，牙齿掉了大半，曾经的野心和仇恨都被时间磨成了粉末，只剩下一具还会呼吸的躯壳。
谢临的手垂了下来。刀尖从阿史那·承宗的咽喉前移开，插回腰间。
“崔涤来过这里？”他问。
阿史那·承宗看着他，浑浊的眼睛里，眼神茫然，用含混的、漏风的嗓音说：“有……个人……来过。走……走了。”
“往哪边走了？”
老人抬起一只枯瘦的手，指了指木屋后面的山。谢临走到木屋后面，推开门，看到一条小路蜿蜒着通向山顶。
小路上的草被踩倒了一片，是新鲜的痕迹。崔涤没有骑马，他把马留在木屋外面，徒步上了山。
谢临回头看了一眼木屋里的老人。阿史那·承宗坐在床上，低着头，又开始发呆，像一个被掏空了内容的口袋，瘪瘪地堆在那里。
他的弟弟花了二十年时间，布了一个天大的局，杀了无数的人，最后跑到这间破木屋里来看他一眼，然后继续跑。而他，甚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谢临转身，沿着小路追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