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到他进来的那一刻，手指从匕首柄上松开了。动作很小，小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。但沈砚注意到了。他注意到她的手指松开时，指节上勒出的红痕，也注意到她左耳上多出来的那块药膏。
“进来。”沈砚从她身边走过，推开了正厅的门。
影十二站起来，跟在他身后。谢临和红袖听到动静，从各自的房间里出来，四个人在正厅里坐下。
油灯重新点亮，昏黄的光映着四张脸，每一张脸上都有长途奔波的疲惫，但每一双眼睛里都亮着一种相同的、被压住的火焰。
“陛下给了三天。”沈砚没有寒暄，没有问你们睡了吗，直接把结果扔在桌上，“三天之内，抓到安末深和崔涤，活的。”
谢临第一个开口：“安末深在翠云阁，崔涤不知道在哪儿。两个人同时抓，时间不够。”
“所以不抓。”沈砚说，“我们只抓一个。”
红袖皱眉：“谁？”
“安末深。”
影十二看着他，没有说话，等他的下文。
“安末深是安禄山的养子，是‘黑梦’的制作者，是崔涤和安禄山之间唯一的纽带。抓住安末深，崔涤就断了后路。他会慌，会跑，会犯错误。他一犯错误，我们就能抓住他。”
沈砚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，“反过来，如果先抓崔涤，安末深会立刻消失。他在长安有三年的根基，有一批疏勒刺客保护，一跑就再也找不到了。”
谢临点了点头。“什么时候动手？”
“明天晚上。”沈砚站起来，走到墙上挂着的长安城舆图前，手指点在平康坊的位置，
“翠云阁的格局，十二已经摸清楚了。一楼是大堂，二楼是包厢和安末深的房间，三楼是胡姬的住处。安末深住在二楼最里面那间，门框上刻着雪莲，很好认。”
他看向影十二：“安末深身边有多少人？”
“我上次遇到的是五个。但那是他临时调动的，正常情况下，他身边至少有三个疏勒刺客贴身保护。”
影十二顿了顿，“苏合香也是他的人，这个女人不简单，她不只是情报中转，她自己也是刺客。我们的人，在翠云阁后巷看到过她练刀，她的身手不在我之下。”
沈砚的眉头皱了一下。一个胡姬酒肆的女老板，身手不在影十二之下，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刺客，这是一个被安禄山精心培养多年的杀人机器。
“三个贴身刺客，加上苏合香，至少四个人。”沈砚在脑子里快速计算战力，
“谢临断臂未愈，不能打正面。红袖的强项是用毒和暗器，近身搏杀不是她的长处。十二和我打四个，胜算不大。”
谢临忽然开口：“我不需要胳膊。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谢临的表情很平静，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他把右手的刀放在桌上，刀刃朝外。
“我的左手断了，但右手还能用。正面交给我，你们从侧面包抄。”
红袖的嘴唇抿紧了，但她没有说话。她知道在这种时候说“你的伤还没好”是对谢临的侮辱。
沈砚看着谢临，看了两息，然后移开目光。
“好。正面交给谢临。十二从屋顶下去，直接封住安末深房间的窗户，别让他从窗户跑。红袖守楼梯，用毒封住一楼到二楼的通道，不要让任何人上来，也不要让任何人下去。我从走廊正面推进，和谢临形成夹击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看向影十二。
“安末深要活的，其他的人，生死不论。”
影十二点头。
“今晚所有人都睡觉。”沈砚吹灭了油灯，“明天天黑之前，检查装备，吃饱饭，养足精神。天黑之后，平康坊见。”
四个人在黑暗中散了。
沈砚坐在正厅的椅子上，没有去西厢房。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，能看到院子里那丛竹子的轮廓，在夜风中轻轻摇晃。
脚步声很轻，但他听出来了。影十二。
她在门槛上坐下来，背对着他。
“你不去睡？”沈砚问。
“你不也没去。”
沈砚没接话。两个人沉默了很久，久到院子里的竹丛从摇晃变成了静止，夜风停了。
“今天进宫，”影十二的声音很低，“陛下说了什么？”
“说了很多。”沈砚的声音也很低，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但有一句话，是高力士说的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
“他说陛下今晚说的话，有些是真的，有些是假的，让我要学会分辨。”
影十二沉默了几息，“哪些是真的？”
“安禄山要反，是真的。”沈砚顿了顿，“但陛下说他三年前就知道了，这句话可能就是假的。”
影十二转过头来，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，